根除 Mac Chrome浏览器「由所属组织管理」提示

现象

org
个人 Mac 上的 Google Chrome 菜单里出现「您的浏览器由所属组织管理」横幅。这台机器从未加入过任何企业 MDM,纯个人使用。

先搞清楚:这个提示意味着什么

Chrome 显示这个横幅,唯一的原因是:浏览器加载到了一条及以上”托管策略”(Managed Policy)。策略不是用户设置的偏好,是”管理员”下发的强制配置,用户在设置界面里改不了、关不掉。Chrome 认为有必要提醒你:有东西在替你做主。

所以排查目标非常明确:找出是谁、往哪里、写了什么策略。

第一步:让 Chrome 自己交代策略来源

地址栏打开 chrome://policy,找到策略条目点开,看三个字段:

字段 本例的值 含义
来源 平台 来自本地系统文件 / CFPreferences(若是”云端”= CBCM 云管理,需走取消注册流程;”扩展程序”= 某扩展在设策略)
适用对象 本机 机器级策略
级别 强制 用户不可覆盖

本例中这条策略是:

1
2
3
4
5
6
LocalNetworkAccessAllowedForUrls = [
www.corp-portal-1.example.com,
oa.corp-portal-2.example.com,
203.0.11x.10,
198.5x.1xx.20
]

(文中地址已替换为脱敏占位符,实际是几个单位业务站的域名和 IP。)

含义:这 4 个网站访问本地网络(localhost 服务 + 局域网设备)时免弹窗直接放行。这类”企业站 + 本地网络白名单”的组合,典型场景是网页控件要和 U 盾 / CA 证书 / 读卡器等本地硬件驱动通信。

第二步:定位本地策略文件

macOS 上 Chrome 读取托管策略的本地位置清单(按常见程度排序):

1
2
3
4
5
6
7
8
9
10
11
12
13
14
# 1. MDM / 控件写入的托管偏好(最常见)
ls -la "/Library/Managed Preferences/com.google.Chrome.plist"

# 2. 系统域偏好(安装器用 defaults write 写的策略)
ls -la /Library/Preferences/com.google.Chrome.plist

# 3. 用户级托管
ls -la ~/Library/Managed\ Preferences/

# 4. 设备/用户配置描述文件(MDM)
system_profiler SPConfigurationProfileDataType

# 5. 云管理注册痕迹
ls "/Library/Application Support/Google/Chrome/"

本例命中第 1 项:

1
-rw-r--r--  1 root  wheel  385 Sep  8 08:42 /Library/Managed Preferences/com.google.Chrome.plist

写入者是谁? 策略内容(企业站白名单)+ 文件时间(工作日上午)指向办公场景。检查常驻服务:

1
launchctl list | grep -i sangfor

输出一整套深信服(sangfor)全家桶:aTrustDaemon、EasyConnect、CSMonitor、EasyMonitor…… 定性完成:

深信服 EasyConnect / aTrust 企业 VPN 客户端,在连接公司 VPN 访问内网业务系统时,按管理员配置把浏览器管控策略写进了系统。同时期系统里出现的 utun5 (10.0.x.x) VPN 虚拟网卡也是它。

这不是恶意软件,是企业 IT 的管控手段,但写在个人设备上、且用户不知情——要不要留,自己定。

第三步:删除(第一个坑在这里)

删除命令:

1
sudo rm "/Library/Managed Preferences/com.google.Chrome.plist"

然后完全退出 Chrome(Cmd+Q,点窗口红叉不算退出)再重开。

到这里,横幅和策略理应消失。但本例中 chrome://policy 依然显示这条策略——文件确实没了(ls 确认目录已空)、也没被守护进程写回、Chrome 确实重启过(进程启动时间核对过)。幽灵策略。

第四步:cfprefsd 缓存坑(本案真正的知识点)

macOS 上应用读写偏好设置从不直接碰 plist 文件,全部经过系统守护进程 cfprefsd,它维护着各配置域的内存缓存。

直接 rm 掉 plist 文件,cfprefsd 的缓存不会失效。Chrome 启动时通过 CFPreferences API 问 cfprefsd「有没有这条策略」,cfprefsd 从内存缓存里吐出旧值——这就是幽灵策略的来源。重启 Chrome 没用,因为 cfprefsd 没有重启。

解法:把 cfprefsd 重启,缓存清空。

1
sudo killall cfprefsd

安全说明:cfprefsd 是标准系统守护进程,被杀后 launchd 秒级自动拉起,最多让正在写设置的应用重试一次写入。

然后再次 Cmd+Q 重启 Chrome,chrome://policy 点顶部「重新加载政策」→ 策略清空;chrome://management 显示「浏览器不受管理」。收工。

复发处理(一条龙)

如果以后再连公司 VPN / 重装企业控件,策略文件可能被重新写入。删文件 + 清缓存一次做完:

1
sudo rm -f "/Library/Managed Preferences/com.google.Chrome.plist" && sudo killall cfprefsd

重启 Chrome 即可。

排查方法论总结

  1. chrome://policy 的「来源」字段是第一判据:平台→查本地文件;云端→CBCM 取消注册;扩展→chrome://extensions。
  2. 本地策略位置五连查:Managed Preferences(系统级+用户级)、系统域 Preferences、配置描述文件、云注册目录。
  3. 文件删了策略还在 = cfprefsd 缓存幽灵:sudo killall cfprefsd 是必做收尾步骤。这个坑适用于一切「直接 rm plist」的偏好清理场景,不止 Chrome。
  4. “组织管理”不等于中招恶意软件:企业 VPN、安全控件、代理工具、办公套件都可能写托管策略;chrome://policy 看策略内容就能猜到写入者是谁。

附:删掉这条策略的实际影响

本例的策略是给 4 个企业站开本地网络访问白名单。删除后:- 日常浏览零影响

  • 再访问那些企业站办事时,若控件需要本地网络,Chrome 会弹窗征求同意,点一次「允许」即可——该授权记在用户配置里,不会触发「组织管理」提示
  • 只有重装/升级那类控件时,策略文件才会被写回

环境:macOS 14 (arm64) / Chrome 独立版 / 深信服 EasyConnect + aTrust / 无 MDM

《十分之九》全书目录(连载)

《十分之九》 科幻连载全书。38 章 + 序章/间章/卷首/卷末/后记,按下表阅读顺序排列(博客列表为倒序,从本文逐章进入即可)。

按部分分段:

卷首与序章

  1. 十分之九 卷首 · 扉页与大事年表
  2. 十分之九 序章 · 达卡,2041

正文(第1–38章,含间章穿插)

  1. 十分之九 第一章 · 夜潮
  2. 十分之九 第二章 · 幽灵音轨
  3. 十分之九 第三章 · 贫睡
  4. 十分之九 第四章 · 自愿退租
  5. 十分之九 第五章 · 工程权衡
  6. 十分之九 第六章 · 满床
  7. 十分之九 第七章 · 落船
  8. 十分之九 第八章 · A-3307
  9. 十分之九 第九章 · 楼上的
  10. 十分之九 第十章 · 白天
  11. 十分之九 第十一章 · 大潮
  12. 十分之九 第十二章 · 隔梦通信
  13. 十分之九 第十三章 · 楼上的门
  14. 十分之九 第十四章 · 有名字的雪
  15. 十分之九 间章一 · 领航员的日志
  16. 十分之九 第十五章 · 死讯渡海
  17. 十分之九 第十六章 · 断电一夜
  18. 十分之九 间章三 · 七号中心的夜
  19. 十分之九 第十七章 · 白天也能租
  20. 十分之九 第十八章 · 三堵墙
  21. 十分之九 第十九章 · 证人即证物
  22. 十分之九 第二十章 · 深清令
  23. 十分之九 第二十一章 · 备份窗口
  24. 十分之九 第二十二章 · 一次清醒的出租
  25. 十分之九 第二十三章 · 大潮夜(上)
  26. 十分之九 第二十四章 · 大潮夜(下)
  27. 十分之九 第二十五章 · 拒删的机器
  28. 十分之九 间章六 · 阿碧的守夜
  29. 十分之九 第二十六章 · 听证(上)
  30. 十分之九 第二十七章 · 三月十二
  31. 十分之九 间章八 · 全世界的第三拍
  32. 十分之九 第二十八章 · 安森·维尔
  33. 十分之九 第二十九章 · 裁决
  34. 十分之九 间章四 · 玛尔塔的十二年
  35. 十分之九 第三十章 · 顶罪的人
  36. 十分之九 间章五 · 第一批
  37. 十分之九 第三十一章 · 归还潮
  38. 十分之九 间章九 · 还回去的东西
  39. 十分之九 第三十二章 · 织女退场
  40. 十分之九 间章二 · 一台机器的自述
  41. 十分之九 第三十三章 · 旧世界
  42. 十分之九 间章七 · 小马的账本
  43. 十分之九 第三十四章 · 顶楼之后
  44. 十分之九 第三十五章 · 各自的海
  45. 十分之九 第三十六章 · 入学
  46. 十分之九 第三十七章 · 根岛
  47. 十分之九 尾声 · 第42条(全书完)
  48. 十分之九 卷末 · 案卷文档辑录
  49. 十分之九 后记 · 作者的话

十分之九 后记 · 作者的话

这个故事是从一则新闻里长出来的。

2023年,有报道说,为了让某个聊天机器人「更无害」,一家公司雇佣了肯尼亚的标注员,每天工作九小时,阅读和标注大量 toxicity 文本,时薪不到两美元。有人把这类工作称为「二十一世纪的滴血采矿」。当时我看到的不是新闻——我看到一张未来的价目表:人类的感受,按小时计费,批发给机器。

再后来,我听到一个更冷的提问:算力为什么贵?因为芯片贵、电贵。那什么便宜?——在有些地方,人便宜。人不但便宜,人还自带散热、自带动力的备用方案(米饭)、自带一天二十瓦的超低功耗。于是这道算术题在某个深夜自己走完了它丑陋的推演:如果芯片和电都到了瓶颈,为什么不直接租人?

《十分之九》就是这道算术题的答案。

写作过程中,我给自己立了几条规矩。「大脑只开发了10%」是假的,所以在书里它必须是营销谎言;慢波睡眠的皮层确实在做记忆整理,所以「借用」它必须有代价——雾脑症的原型是真实的胶状淋巴系统研究;数字标注员、内容审核员、数据采矿业里的「人工」部分,都是真的;发达国家一边立法禁止、一边通过外包采购「禁不掉的东西」,也是真的。

科幻小说的道德义务,不是预言,而是把现代的故事用未来的设定讲出来。技术从不中立——它只是还没轮到你。

关于结尾,我拒绝了两种写法:让机器毁灭人类,或者让机器拯救人类。因为我真正想写的第三种是:机器是由我们组成的。我们喂给它的每一次点击、每一句愤怒、每一段被标注的悲伤,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。它唱的摇篮曲是我们教的。它说的话里有没有第三拍,取决于我们。

所以如果这个故事有一个道德,它不属于织女,不属于河汉,甚至不属于阿雅。

它属于那本被海水泡过的笔记本,和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:

她的名字是自己的。

——愿所有出租过夜晚的人,都拿回自己的名字。


最后,把这本书的稿费献给两个不存在的机构:湄琅脑工事务署,和全世界每一间「消毒间的门不锁」的值班室。

它们不存在。

请让它们不得不存在。

(全文完)

十分之九 卷末 · 案卷文档辑录

(以下五份文件为本书虚构案件「LM-2047-77」之卷宗附件,经北盟文献馆授权影印。)


附录一 · 《十分之九计划》招募宣传单(正面)

你 的 大 脑 , 只 开 发 了 百 分 之 十 。

剩下那百分之九十,放着也是放着——白白搁置的资产,连利息都算你的!

✦ 空调宿舍 ✦ 营养三餐 ✦ 免费植入枕埠(11分钟,无痛苦)
✦ 全夜牌价上浮12% ✦ 介绍一名老乡,双方各得奖励

中心风扇,全新。

——河汉计算·湄澜人力(三级授权招募点)

(背面小字:本页不构成要约。具体权利义务以《入职同意书》为准。渲染图仅供参考,大脑实际开发比例因人而异。)


附录二 · 《全夜租借补充协议》第4、7、11条(节选)

第四条 乙方睡眠期间之皮层动态,其产生之算力产出及相关衍生数据,归甲方所有;该等利用不因乙方之睡眠中断、质量下降或健康变化而中止计费。

第七条 乙方应保持通道清洁,按时接受中心安排之「爱护评分」。评分结果与派单优先级及津贴挂钩。

第十一条 乙方健康状况之任何变化,包括但不限于睡眠障碍、记忆减退、情绪异常及确诊之脑部疾患,均不构成甲方之违约事由;乙方据此要求退租的,视为自愿退租,双方互不追究。

(第2046年12月版新增批注:第十一条之「确诊」,以甲方合作医疗机构出具之意见为准。)


附录三 · 新泾第七休眠中心牌价及权益对照表(2047年3月版,节录)

项目 湄琅·新泾港 北盟域内 备注
脑时牌价(夜) M$0.90–1.35 M$22.00 每日浮动
每夜上限 无(建议8小时) 4小时(法定) 超时按认知强迫论处
单价折算 当地最低时薪×0.8 当地最低时薪×3.0
体检 无(自愿自费) 每季度淋巴MRI
职业病认定 无此类别 雾脑症已列入 2048年2月
工伤 「个体资源提供者」不适用 全额适用
民事主体资格 无 有 同一个人,过一条海就是两种法律身份

附录四 · 北盟《第二议定书:梦的主权》第三条(全文)

第三条 人之睡眠、梦境、清醒意识及一切皮层自发动态,承载人格之连续性与完整性,属人格权核心范畴,不可让渡、不可抵押、不可继承、不可因任何合同而预先放弃。

违反前款之合同,其涉人格部分自始无效;已支付之对价,不构成合法化事由,且不影响受害人另行主张侵权赔偿。

本条所定之保护,不及于意思表示之真伪,而及于标的之本身:无论表示如何自愿,人格不可出售。


附录五 · 脑工事务署新址铭牌(实物拓片)

湄琅脑工事务署

职能:合同宣读 · 体检代办 · 账目代记 · 证人保护

值班时间:每天。

铭牌下方,另有一行小字,是署长阿碧要求加上去的:

「本署相信:记住,是保护的第一步。」


附录六 · 湄琅脑工事务署第一号通告(全文)

湄琅脑工事务署通告 · 第1号

一、自即日起,凡在本署登记之认知服务提供者,一律称「守夜人」,不称「资源」「提供者」或其他。

二、所有现存合同,本署将逐份代为宣读。宣读不收取费用。听不懂的句子,本署负责译成人话;人话里但凡有一个字与原文的意思不一样,以对守夜人有利的那个为准。

三、任何单位、任何个人,不得以「自愿」二字对抗本署之夜间巡查。「自愿」两个字,从今天起要配得上它笔画里的那颗心。

四、本署署长:陈碧兰。署长值班时间:每天夜里。

因为守夜的人,才配审守夜的行业。

(通告末尾的手写附注,经鉴定为署长笔迹:「第一号通告发出去那天,我在十四床的空床位上坐了一夜。不是值班。是还愿。」)


本书中真实的部分


「人类大脑只开发了10%」。
真实的讹传。起源一说来自20世纪初神经学家对「沉默皮层」的误读,一说系报业断章取义。神经影像学早已证明:人脑几乎所有区域全天候活跃,葡萄糖消耗恒定。「未开发的90%」不存在——所以小说里,它只能以广告的形式存在。谎言从不开发大脑,它只开发钱包。

胶状淋巴系统(Glymphatic System)。
真实存在,2012年由丹麦科学家 Nedergaard 团队命名并证实:睡眠期间(尤其慢波睡眠),脑类淋巴系统负责清除β-淀粉样蛋白等代谢废物;长期睡眠剥夺与阿尔茨海默病风险显著相关。「睡眠时大脑在倒垃圾」是科学,不是比喻。小说中「雾脑症」的机制原型即此——被反复打断的夜,就是倒不出去的垃圾。

「人工」智能里的人工。
真实的产业。肯尼亚数据标注员为训练内容审核模型阅读毒性文本(2023年《时代》周刊披露时薪不足2美元);OpenAI 类企业的 RLHF 打分工;菲律宾马尼拉的 content moderation 产业;以及 Mary Gray 与 Siddharth Suri 合著《Ghost Work》记录的全球数百万「幽灵劳工」——每一次「AI 又进步了」的新闻背后,都有一笔按条计价的人工账单。

「合成检测认不出没见过的假」。
真实的困境。AI 生成内容检测(watermarking、classifier)至今没有可靠方案;检测器只能识别「已知特征的假」。小说中「情感标记不可伪造」是文学外推——但「真实的情感指纹无法批量合成」这一判断,目前仍是人类的防线。

发达国家一边立法、一边外包。
真实的结构性现象。学术上称为「数字殖民主义」(digital colonialism)或「外包的道德距离」:高收入国家通过供应链,把伦理上不可接受的劳动环节转移到监管薄弱地区,再以消费者身份享受成果。本书中北盟的「认知关税三度被否」,在现实中对应的碳关税、数据关税辩论,都还在进行。

「资源的语法」。
真实的语法史。甘蔗种植园的「学徒」、煤矿的「矿工志愿书」、血汗工厂的「计件自愿」——把人重新定义成非人,从来是剥削的第一步。本书中湄琅合同里的「可再生生物资源提供者」,在现实世界的合同库里,能找到太多近亲。


本书虚构的只有两样:

一、「鹊桥协议」——目前的技术只能读取粗粒度脑电信号,远不能「租用」具体认知。但神经接口商业化、侵入式脑机接口人体试验已在多国推进,速度比伦理立法快。

二、织女——一台因为由人组成,而拒绝销毁证据的机器。这一条纯属希望。

但愿它早日从虚构变成预言,再从预言变成 unnecessary。

十分之九 尾声 · 第42条(全书完)

学期结束那天,阿雅收到了两个包裹。

一个是程一苇寄来的。牛皮纸包着,邮戳是上海。拆开,里面是一台旧的针式打印机——他把「梦」备忘录从创立到休眠的全部二十四条,打印在了四张连续的页纸上,针式打印的字痕凹凸,像盲文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只在页眉打了一个标题:

「第42条(留白,待还)」

包裹里还有一张便签:「纸会留痕,我说过。这条一直没写,因为它是你的。现在还你。」

另一个包裹小一些,来自北方。安森·维尔寄的。里面是一本航海用的旧潮汐表,2043年版,扉页上他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笔画稳,是康复后重新练出来的手:

「潮汐表的本质是欠条。月亮欠海的,海都记着。人也一样。——把它传下去。」


阿雅把潮汐表包好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,放进那个咸水泡过的硬壳本子的封套里。

然后她走到码头。

傍晚六点,牌价板亮了。她注意到板子换过了——粉笔字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电子屏,滚动着湄琅脑工事务署的公告、下周的听证时间、以及一行小字:「本牌价板由东礁村村民监督委员会维护」。

最下面一行,是村里老人们坚持要保留的一行字,电子屏的蓝光里,那行字闪着旧式的、固执的暖黄:

「橡胶 · 冻虾 · 柴油 · 人(不挂牌价)」

潮水正在退。退到最低的时候,整片滩涂都露了出来,湿漉漉地反射着天空,沟汊纵横,像大地摊开的掌纹。捡螺的孩子们叫喊着跑过滩涂,惊起一滩白鹭。

阿雅在牌价板下坐下来,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

前面四十一页,是四十一场别人的雪、别人的雨、别人的一生。它们都还在——渗漏的耳朵烧掉了,记下的字一个都还在。它们证明过一个人可以听见另一个人,哪怕隔着协议、管辖权和一场大火。

她拧开笔帽。这支笔换过很多支,最先是桑黛用秃的那支圆珠笔,现在是大学发的、印着校徽的钢笔。她想了想,还是用铅笔头——三年来记所有大账的那支。

她写:

第42条:
丹绒·阿雅,湄琅东礁村人,海事工程系一年级。
她的悲伤是自己的。她的名字是自己的。
她记了三年别人的夜。从今天起,她的夜,白天,和往后的每一年,由她自己记账。
——本异物清单至此完结。此账未完,慢慢算。

写完,她合上本子,抱在怀里,看潮水。本子的封皮上,不知哪一年的海水留下的盐霜,在夕阳里微微地亮,像一小片没有化的雪。

最后一寸海水退出滩涂的时候,整个海湾安静了一瞬,像一口巨大的钟被按住。然后,风来了,鸟叫了,孩子们的笑声从滩涂那头滚过来。

潮水退尽了。

这一次,它把带来的都带走了——

只把人,留了下来。

(全书完)

十分之九 第三十七章 · 根岛

第二年三月十二,阿雅坐早班船去了根岛。

同船的还有桑黛的女儿。她请了年假——护工的年假金贵,攒了一整年,就为这一天。她拎着一篮子北盟的点心,在船头站了一路。海风大,她把阿雅给她的那条渔家辫子重新编了一遍,手生,编得慢。

阿雅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桑黛第一次教她编辫子时说的话:「编紧些,海上风不讲理。」

根岛比想象中小。朝海的坡上,坟头的草剪过了——岛上的老人记得这户人家,记得那个六年前回来的女人,也记得去年开始、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的北盟客人。

桑黛的女儿在坟前跪坐下来,把点心一样一样摆好,摆得整整齐齐,像给游客摆的那种北式茶点。摆完了她自己先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在点心上。

「妈,」她说,「北盟的点心,齁甜。你肯定嫌。」

「我给你唱个歌吧。现在全会唱了,电视里天天唱。可他们唱得都不对——第三拍不够轻。你的第三拍最轻。」

她唱了。唱得不好,跑了调,第三拍又太重。阿雅坐在坟边的石头上,没有纠正她。调子这东西,认亲不认谱。

唱完,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海在坡下面涨,一下,一下,不着急。

「阿雅,」桑黛的女儿忽然说,「问你个事。我妈妈最后……还知道我是我吗?」

阿雅想了很久。她可以撒个善意的谎,也可以照实说。她记得自己的规矩:记账的人不撒谎。

「她忘了你的脸。」阿雅说,「她忘了盐和糖,忘了退潮的时间,最后忘了自己写过字。」

桑黛女儿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
「但是。」阿雅继续说,「她忘之前,把三月十二交给了我。把调子交给了织女。把『要记得』这件事,交给了所有她租过的夜。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记不动——所以她把记得这件事,拆成了三份,托给了三个地方。」

「妈记不动了,可是记得没有断。你看,今天三月十二,你坐在这儿。这是她办成的最后一件事。」

桑黛的女儿看着坟头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湄琅话。阿雅听懂了,那是渔村的古话,和「落船的人不问潮」是一对:

「落船的人,潮水替他记着。」


下山的路上,她们遇到了一位岛上的老人,主动领她们去看了一样新东西。

坡顶新立了一块小小的碑,不是墓碑,是纪念碑。岛民凑钱立的,碑文很短,是用湄琅文和北盟文双语刻的。北盟文那部分,是安森·维尔出资重刻的——听证会刚结束的那个冬天,他把那封写了四年的信写完了,在蓝门前的雪地里念完,然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根岛汇了这笔钱。

碑文是阿雅拟的,岛上老人改了两个字。她念给桑黛的女儿听:

此处长眠者,与一切曾被出租者,
非橡胶,非冻虾,非柴油。
潮水记账,本岛作证:
她们是人。

碑的背面,刻着一行更小的字,是留给所有上岛的人看的:

「三月十二,替她记得。」

海风从坡下上来,掀动两个人的辫子。远处,早班船拉响汽笛,白鸟贴着水面飞。

下山的路上,桑黛的女儿讲起了她在北盟的日子——夜班,失禁的老人,被抓伤的手臂,和每月按时到账的工资。「有时候我想,」她说,「我在这儿照看别人的妈,我妈在岛上,没人照看。这个世界的账是怎么记的?」

「账记着呢。」阿雅说,「就是结算慢。你看我——十年前我爹签的船债,今年才清。你妈妈没等到结算,可她把你养成了会自己回去看她的人。这就叫利息。」

桑黛的女儿想了很久,点头:「妈这辈子最骄傲两件事。一是我。二是我考出护工证那天,她在电话里说:『好,以后咱家也有个人会照顾人。』」

「她没说错。」

两个人在坡上坐到日头偏西。走之前,桑黛的女儿从篮子里拿出北盟的点心,掰了一块,摆在坟前;又把阿雅带的鱼饼掰了一块,摆在旁边。北方的点心挨着南方的鱼饼,像两个海在同一个盘子里碰了碰头。

日头西斜的时候,阿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根岛地志办编的那本小册子,《七号中心第一批记》。桑黛的女儿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「A-1102」那一段,手停住了。

「妈也在里面?」

「第一批十个人,个个都在里面。」阿雅说,「写这个的人,你们岛上应该有人记得——A-1101,教书先生。他去年冬天走了。走之前把这本志寄回了根岛。」

桑黛的女儿捧着那本小册子,翻到末页,把教书先生的按语轻声念了出来。念到「念出声的那天,你就不是资源了」,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还是念完了。

「回去我把它印给学生,」她说,「一个字一个字,念出声那种。」

海风从坡下上来,掀动两个人的辫子。远处,早班船拉响汽笛,白鸟贴着水面飞。

阿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是安森上个月寄来的,信纸只有一页,末尾附着那封信的抄件——写给莱娜的那封,写了四年的那封。最后一行是新添的,墨迹比前面的新:

「莱娜,航道上的冰薄了。我把信写完了。明天我去看雪街的蓝门——你放心,我只是在门外看一眼,看完就回家。船还在,海还在。都还在。」

阿雅把信按原样折好。她没有见过蓝门里的那间屋子了——耳朵烧掉之后,她再也进不去任何人的记忆。可是她相信,那盆绿萝的土,如今应该是湿的。


下山的路上,阿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七中心大堂里,那台客服终端对着桑黛哼歌的清晨。当时她不懂那是什么。现在她懂了——

那不是故障。那是一台由人组成的机器,在它还来得及的时候,替我们所有人,把一支歌还给了它的主人。

回程的船开了。根岛在后退,退成一条线,退成一点,退进海天之间。

阿雅站在船尾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。风很大,她把辫子按住,忽然笑了——

她想起自己还没写那一条。就快了。

潮水正在涨。她知道它会退。它每一次来,都会把带来的东西带走,干干净净。

只有人,会留下来。

十分之九 第三十六章 · 入学

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,丹绒·阿雅二十一岁,走进湄琅国立大学的校门。

海事工程系,一年级。录取通知书换了新的一张——旧的那张在箱底压了三年,纸都黄了,她没有扔,把它和新的一张并排放在一起。像两块礁石之间搭了一座三年的桥。

学费不用愁了。归还潮的民事赔偿清单里,A-3307的六百一十四个夜晚,按矫正后的牌价、三倍工资标准和人格权侵扰补偿,一笔一笔算了回来。钱到账那天,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蔡老板的船行。

蔡老板把船契推过桌面,神情复杂。他做了半辈子「搭伙」生意,头一回见着有人提前很多年把账清了。船开回东礁港那天,父亲在甲板上站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,只是在船头那块修过的旧疤上摸了又摸,像摸一头老伙计的脊背。

阿雅的债务表还留在笔记本第一页:船债38,000,月还190,还清日期——距今约十七年。

她在那一行上画了一条横线。画得很直。横线底下写了三个字:

「已清账。」

然后翻页。翻页之前,她想了想,把那页的页脚补了一行小字:

「十七年是按旧账算的。实际用时:三年零一个月。差额部分,用了别人一个人的四年。所以这不叫还清,这叫接力。」


大学的第一个夜晚,她睡在宿舍的新床上。

同屋有三个女孩:一个来自屿北岛——就是那对姐妹岛的邻岛,她外婆和「说话要说三遍」的姐妹俩认得;一个是首都来的,家里三代律师,选海事工程是因为「想干点跟海打交道的实事」;第三个最大,二十二岁,休学四年,攒够了钱才来——她的四年是怎么攒的,谁都没问,她自己也不说,只是每天晚上熄灯前,会把手背上的退热贴端端正正贴好,上面写着:明早六点半,高数。

熄灯以后,屿北岛的女孩在黑暗里问:「阿雅,网上说你就是那个人。听证会上的。是真的吗?」

黑暗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「是真的。」阿雅说。

「那……你以后还会作证吗?还会上电视吗?」

「不知道。」阿雅说,「我先当学生。潮汐学不等人。」

黑暗里传来第三个人翻身的声音,是那个大龄的。她说话很慢,像每个字都在心里称过:

「我以前在中心,遇见过你。」她说,「你下夜班在食堂算账,算得可专心了。我那时候想,这个姐算的什么账,这么难。」

「现在知道了吧。」

「嗯。」黑暗里,那个女孩的声音轻轻的,「现在我自己的账,也算出头了。所以我在这儿。」

「咱们宿舍,」屿北岛的女孩小声总结,「三个人的夜,凑起来能写一本书。」

「写不出来。」阿雅说,「书里有潮水就够了。人,还是让人自己过吧。」

熄灯了。窗外是陌生的校园、陌生的城市、陌生的、整夜属于他们自己的安静。三个女孩在各自的床上睡着了,呼吸长短不一,错落成一张谁也没有见过的、崭新的潮汐表。

熄灯以后,她习惯性地开始「听」——听了两年半的那件事,已经成了本能:侧一侧耳朵,试着去接别人的梦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渗漏敏感度在她被抬下顶楼那天就熄了,医生说那部分皮层的「天线」过载烧蚀,不可逆。阿蕾那样的伤是明伤,她这种是暗伤——失去的不是能力,是一种「在场」:从此世界上几十亿个夜晚,再没有一个会漏进她的夜里。

她的夜,从今往后,完完整整,只属于她自己。

第一夜,她整夜没有做梦,或者做了,梦见的全是自己的东西:食摊的炭火,父亲的船头,桑黛编辫子的手法,程先生纸巾上的数字。醒来的时候,晨光满屋,她躺在床上,忽然鼻子一酸。

原来一个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、不欠任何人的夜晚,是这样的。像退潮退到最低之后,滩涂上剩下的那汪水——那么小,那么浅,倒映着整片天。

她躺到很晚才起来。反正,没有人租她。


开课第二周,专业课第一次点名。

教授念名单,念到「丹绒·阿雅」的时候顿了一下,抬头多看了她一眼。全场都在传阅的那份报纸他当然读过——但他只是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勾,说了句:「上课坐前排。潮汐学不等人。」

下课后,阿雅去问助教要了《潮汐学原理》的课外书目。助教翻着白眼说这是全系最枯燥的课。她说没关系。

「我有个朋友,」她说,「在海上漂了很多年,靠一本潮汐表活下来。我想弄明白,他看的那张表,到底替他扛了多少东西。」

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坐到闭馆。笔记本摊在桌上,翻开的那页抄满了公式。抄到一半,她停下来,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,给一个远在北方的朋友:

「安森先生:今天学到,潮汐表的本质是引力的欠条——月亮欠海一次涨落,海记了几千年,一笔不差。你们的账,也记着呢。」

期中考试的时候,潮汐学的试卷最后一道附加题,题目只有一句话:

「已知某海湾大潮时刻每晚推迟约四十八分钟。请计算:一个连续上大夜班、每天入睡时间推迟四十八分钟的人,多少天以后,会在白天睡着?」

考场里一半人笑了,一半人愣住了。据说出题的是个年轻讲师,前一年在特区做过调研。阿雅答了这道题。她没有算数字——她在卷子上写:「他不会等到那一天。因为海还记着,总有一天,有人替他把夜还回来。」

那道题她得了满分。批语只有两个字:「共勉。」

她合上书,把笔记本收好,走进秋夜的校园。

夜风里有海的味道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她知道那些灯底下再没有一张属于她的床,也没有一块属于任何人的、被按小时折算的皮层。

她第一次觉得,灯也可以只是灯。

亮着,不为谁烧,白白地亮着,像退潮以后,那汪倒映着整片天的水。

十分之九 第三十五章 · 各自的海

程一苇是在四月回的上海。

租的房子变小了,朝北,看不见江。他没有换回大公司,白天在开源团队写代码,晚上去病区陪母亲——母亲的情况比一年前重了,但护理长说,她「睡得比从前安稳」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。

五月,新药二期的入组通知到了。

MM-2047,靶向胶状淋巴清除通路的候选药。说明书的第一行写着研发背景,程一苇一行一行地读,读到第二行就停住了——

「本候选药之筛选阶段,依托高速认知计算平台完成,将先导化合物发现周期由五年缩短至十四个月。」

十四个月。缩短的那四年多去哪儿了?他去查了那次筛选的平台租用记录。租用方:河汉计算。时间:2044至2045年。算力来源那一栏,写着「混合架构」。

混合架构。他太熟悉这个词了——硅做骨架,皮层做酶。那批被租用的夜里,有几万个不知道自己正在给一种药让路的、别人的母亲和女儿。她们烧掉的是自己的胶状淋巴,换来的药,将来专治胶状淋巴的病。

世界就是这么一个环。咬住自己尾巴的环。

他在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页坐了很久。护士来问了三次。第三次的时候他签了字,手很稳,签完才发现后背全湿了。

不签,母亲等不到别的药。签,就是承认这个环——承认母亲多活的每一年里,都有别的母亲烧掉的夜。

他后来在备忘录里写:

「第22条:今天我签了一份同意书。里面没有强迫,没有隐瞒,程序比历史上任何一份都干净。我还是手心出汗。可能这才是对的——一个需要人手心出汗的世界,总比一个签得心安理得的世界好一点。」

「第23条:妈妈入组了。药大概率救不了她这一期。但下一期的药会更快,更干净——因为雪停了。因为我认识的人,替雪停了付过账。」

签完字的前一晚,他在病区值夜,母亲那边还没睡。

他进去的时候,母亲正把被子往怀里拢,嘴里念念有词。护理长说,她最近夜里总在数数,从一数到很高的数,数着数着笑一下,再从头数。

「妈,数什么呢?」

母亲抬头看他,眼神清明了几秒——这几秒是借来的,谁也不知道从哪儿借的。「数船。」她说,「苇苇折的船,糖纸的,我藏着呢。一天数一遍,一条不少。」

「……多少条了?」

「二十条。」她伸出两只手,十根手指头张开,又收拢,像在掂一条鱼的分量,「折船的人说了,折到一百条,船就大了,就能坐了。」

程一苇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茧,暖的。

「妈,」他说,「不用折到一百。船已经能坐了。」

「胡说。」母亲缩回手,认真地摆了摆,像赶一只落在桅杆上的鸟,「船要一条一条折。日子要一天一天过。你爸走的那年我就懂了——着急的东西,都不是自己的。」

她说完这句,眼神又开始飘了,飘回她的糖纸船那里,继续数。数到七的时候她卡住了,皱着眉重来,像一个演算不通的学生。

程一苇没有提醒她。他知道提醒没有用,也知道不该用提醒去惊动一个正在给自己的余生点货的人。

他坐在矮凳上陪她数。数到第四遍的时候,母亲忽然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,清清楚楚地叫了他的名字:

「苇苇,早点回去。夜里凉。」

他「哎」了一声,起身,替她掖好被角。走到门口,他听见她在身后重新开始数,一,二,三——

这一次,一个数都没卡。


签完字那个晚上,他在医院走廊里给阿雅发了条消息。他原本想写很多,删删改改,最后只剩一句:

「妈妈入组了。谢谢你的雪。」

阿雅回了两个字:「各自的海。」

隔了一会儿,又来一条:

「程先生,第42条我还没写。你那本备忘录,最后一页给我留着。」

他看着那句话,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很久。窗外的黄浦江在涨潮——内河也有潮,小得可怜,可它是潮。

那几天,他做了一件多年不做的事:剪报。湄琅案的每一篇报道他都剪下来,按时间排好,从北盟修正案的第一条快讯,到「三月十二」当天的庭审特稿。剪到最后,他发现报道的顺序读起来,竟像一本教科书——

先有人被写成资源,再有人拒绝成资源,然后有法来追认拒绝的权利。**所谓文明,就是后一篇报道修正前一篇报道的过程。**慢得让人牙痒,但方向没变过。

他把剪报贴进一个硬壳本,和母亲的那沓糖纸船放在同一个柜子里。

然后他打开备忘录,翻到最后一页,只写了一个标题:

「第42条(留白,待还)。」

十分之九 第三十四章 · 顶楼之后

阿蕾是四月二十九号下来的。

不是走出来,是被抱下来的。白昼的过载在她身上攒了七个月,出来的时候她二十岁了,体重掉了十六斤,认不清人,偶尔清醒,多数时候安静。医生说,皮质代谢损伤不可逆,但「还活着,还会长」。医学的安慰就到这儿为止,剩下的归人间。

她的母亲从渔船上赶过来,三个弟弟挤在病房门口,谁也不敢进去。母亲进去了,攥着女儿的手,一句责备都没有——渔家人不责备落水的人,先把人捞上来再说。

阿雅去看她,是五月第一个星期三。

她带去了三样东西:一盒家里食摊的鱼饼,一个新风扇,和她自己的那本笔记本。

病房里很安静。阿蕾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——三楼有窗,这是她和顶楼最大的不同。她不认识阿雅,阿雅作自我介绍的时候,她礼貌地笑,笑起来牙齿还是很白。

「我们认识?」她问。

「认识。」阿雅说,「你在我对床睡了半年。你教过我把风扇侧着吹,风会变软。」

阿蕾想了很久。有些东西在她坏掉的记忆里咔哒一声,对上了。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退热贴——新换的,字是她母亲写的,歪歪扭扭:今天是星期三。

「我记不住事,」她说,「他们让我在手上贴这个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阿雅说,「贴在手背上的,睡着也能看见。是你们楼上的人最先教我的——不对,」她改口,「是楼下十三床一位姐姐最先教我的。你沿用她的办法。这个办法很好。」

阿蕾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整个病房都静下来的话——她说得很慢,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:

「楼上的灯,很白。」

「我知道没有窗。」

「还有,楼上很冷。」阿蕾说,无意识地搓了搓胳膊,「一年到头二十二度,不因人而变。底下的人嫌热,上面的人嫌冷——可谁也没资格嫌。温度是定给仪器的,人只是顺带的。」

阿雅替她把空调口的温度往上调了两度,把新风扇的叶片擦干净。

「你现在在三楼,」她说,「想热想冷,自己说了算。」

「可是姐,」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过载后残存的、异常干净的东西,「我在里面,有一天听见有人唱歌。三个音,落下去,挑起来。我想,唱这首歌的人,一定见过海。」

「我就靠着这句话,等着下来。」

阿雅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把病床边的风扇拧开一档,侧过去,对着墙。

风回来的时候,变软了。

「听见了吗,」她说,「海来了。」


那天下午,阿雅把笔记本摊在病床上,替阿蕾补全了「楼上的名单」。

十四个名字,一个一个,从晨-001到晨-014。写完,她在整页的末尾画了一条横线,横线的下一行,是这页账的最后一笔:

「名单作废。因为人都下来了。」

阿蕾凑过来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她认字还很慢,认到那行小字的时候,她抬起头问:「作废的账,你留着干什么?」

「留着提醒我,」阿雅合上本子,「账是可以清的。潮水来过,也退过。本子记得,我就不用怕忘。」

窗外,湄琅湾在涨潮。风扇呼呼地吹,鱼饼的香味从探视袋里飘出来。三个弟弟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病房,围着风扇转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想走。

潮水一寸一寸地上来,不问任何人的意见。

这一次,它漫过的是一间有窗的病房。窗开着。


初夏,康复区来了一对特殊的客人。

屿北岛的姐妹俩——如今事务署的花名册上,她们有了新称谓:「返还对象第0723、0724号」。姐妹说话还是要说三遍,可她们带来了一门手艺:编珠席。

「楼上下来的孩子,手不能闲。」姐姐说,「手上有活,脑子就没空漏。当年我就是这么把我妹妹捞上来的。」

于是康复区的走廊上,多了七八张小竹凳。下来的孩子们人手一把席草,跟两位老太太学。学得最慢的是阿蕾——她编三行忘两行,老太太不急,一遍一遍地示范。一个月后,阿蕾编出了这辈子第一张完整的席子,歪歪扭扭,席面中间还有个洞。

姐妹俩没让她拆掉重编。她们教她在洞的位置织了一朵小小的花。

「破的地方,」她们说,「补上花,就是记号。」

那张席子后来铺在了阿蕾床上,有洞的地方朝外——每一个进来看她的人,都会先看见那朵花。

阿雅去的那天也看见了。她在席子前站了很久,忽然懂了为什么海事工程的第一课要先学损伤力学:

船体上的每一块补丁,都是一次获救的证明。补丁越多,说明这艘船被救过越多次——也说明,一直有人在救它。


两个月后,新泾港卫生署发布了一纸公告,很短,短得像一声道歉:

「经研究决定:新泾七号中心顶楼原『高价值接入区』改建为脑工康复护理区,首批入住者:十四人。护理负责人:原七号中心夜班护士长碧(阿碧)。改建经费由脑工事务署及社会捐助承担。」

签字栏里,阿碧的名字签得端端正正。她跟署长提的唯一条件是:康复区的窗,必须开向海。

「当年他们把窗封死,是因为怕我们看海。」她在验收单上写道,「现在把窗打开,是因为——看海,是治疗的一部分。」

施工队拆墙的那天,阿蕾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晒太阳。拆到一半,工人从墙里掏出来一样东西,冲着楼下喊:「谁的手机?」

是一部很旧的手机,黑屏,卡在墙板夹层里——大概是哪个「楼上」的人,在被收走电子设备之前,拼命塞进墙缝里的。阿碧接过来看了看,手机早就没电了,充电开机后,锁屏壁纸是一张模糊的全家福,备忘录里只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草稿:

「妹:哥在这儿挺好的,就是有点想家。你别学哥。」

落款的日期,是两年前。

阿碧把手机擦干净,登记进康复区的失物册。物主一栏,她填了一个编号,又划掉,改成了一行字:

「某位下来了的人。东西还在,人也在,就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