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之九 第六章 · 满床

修正案生效的第一个星期,牌价板涨了。

傍晚六点,新泾港的粉笔字换成了:脑时 1.35(+0.45)。阿雅站在板前看了很久。跌了两年,五天涨了一半。上一次她看这块板,像看退潮;这一次像看涨潮——

涨潮也不问港湾里泊船的意见。

北盟把墙砌高了四小时,墙外的水就全涌进了这片洼地。中心一夜之间变了样:走廊里支起折叠床,食堂改成二十四小时,植入室外面排起队——十一分钟一个,医生的手快得像在给手机贴膜。折叠床头顶的空调软管是后接的,出风比大厅高两度,夜里再自动上调一度;新床没上保养册,没有独立风口的份额,躺在那儿的人各自从家里带来小风扇,风叶撞着床架,哒哒地响到天亮。签《入职同意书》的桌子搬到大厅,像超市搞促销:「套餐C,全夜,送保养礼包。」

湄澜人力的巴士一趟接一趟,把整座岛的年轻人运进来。村里剩下老人和狗,狗都不叫了,它们学会了对着空路摇尾巴。

连阿雅家的食摊都变了。母亲把营业时间延到凌晨,下夜班的脑工们围着炭火买鱼饼,一夜的流水顶过去三天。阿雅用这个月的钱给阿望交了学费尾款,给家里换了台稳压器——电压不再随着中心满载而闪。

她还清船债的日子,从十二年缩到了八年。

她在煤灰里重新算这笔账的时候,憎恨了一下自己抬头的那一瞬间。她看得很清楚:这套制度最阴的地方,不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,而是舀一勺汤分给你——你喝了,从此你就是端锅的人。


满床的日子,连小学都变了样。

阿望的班上布置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梦想》。老师收上来一数,二十六篇里,十四篇写的是「去中心上班」。有个孩子写道:「我长大了也要进中心,因为我姐姐在里面,她给我们租了新房子。」

老师把这篇作文折起来,课后找到来接孩子的阿雅,问她:「你们村里人,怎么看这个?」

阿雅想了很久,说:「老师,你们问孩子『我的梦想』,他们说『进中心』——你有没有发现,没有一个孩子写『我想睡个好觉』?」

「因为在这个村里,睡觉是羞耻的。」她说,「睡觉就是上班,上班就是睡觉。孩子们的梦想里,已经没有夜晚了。」

老师把那本作文收走了,一页没批。


大堂的电视循环播北盟的议会剪辑。

议员站在讲台上,拳头砸在木板上:「我们绝不允许我们的公民在梦中被剥削!」掌声如雷。镜头一切:北盟「云岸」公司宣布增购湄琅脑时配额,股价上涨百分之七。

再切:「认知关税」提案第三次被否。表决板亮成一片红,284 对 221。解说员的声音四平八稳:「反对者称,关税将推高发达国家的智能服务成本——」

阿雅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。她不太懂关税,但她懂账:他们不租自己人的梦,就雇全世界替他们租;然后他们立一块碑,写着「不允许」。


牌价涨的第三天,蔡老板来了食摊。

他难得亲自登门,穿得比平时齐整,坐下先夸鱼饼火候好,然后才切入正题:「阿雅啊,你现在是中心的红人,A级,全夜,我听说了。你爹那条船的账——我看,也别按月还了,麻烦。」

阿雅给他续茶的手停了停。

「利息我给你降两厘。」蔡老板笑眯眯的,「但是本金提前到明年结清。你想啊,你如今行情好,早结早清净。我呢,资金也周转。双赢。」

「蔡老板,」阿雅把茶壶放下,「牌价要涨,你怎么知道的?」

「做生意的耳朵长。」

「那你耳朵这么长,」阿雅看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,「该听得出来,牌价涨,是因为北盟把门关小了。门关小了,门里的人就被挤得更狠。我今天多挣的每一毛钱,都是从更狠的夜里熬出来的。你拿这个加息——」她把合同从抽屉里抽出来,推过去,「账上写的是『搭伙』。搭伙的意思,是有难同当。现在我们有难了,你怎么光看见当,没看见难?」

蔡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:「你是读过大学的人。」

他收起合同,站起来,临走扔下一句:「利息不降了,本金也不催了。不过阿雅,我奉劝一句——这行的潮水,涨得快,退得更快。我做了三十年搭伙,见过太多人算到第十七年,人没活到第十七年。」

他的背影消失在榕树影子里。母亲从灶间出来,脸色发白:「他记仇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阿雅说。她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,忽然明白了母亲这些年为什么总在牌价跌的日子多炸一锅饼——那不是生意,那是给全家留的退路:万一有一天谁都靠不住,一双手、一口灶,总还能活。

潮水能托起船,也能掀翻船。而岸上放贷的人,两样都收钱。


满床之夜,新的黑话诞生了。

「双载」——一块皮层,两个任务并行。走廊加床加出来的产能不够,调度就开始在老切片身上打主意:A级优先双载。阿雅后半夜梦见自己变成两座桥,一座桥上跑购物季,另一座桥上跑什么她不知道,只觉得那座桥的风很大,很冷,冷得不像这个纬度。

她醒来的时候,鼻血滴在枕头上,一小朵,开的很静。

阿碧给她捏着鼻梁,压低声音:「跟场长说,退出双载。」

「双载多少钱?」

阿碧不说话。

「加了多少钱?」阿雅追问。

「百分之三十。」阿碧说,「所以才让你别当人。」


下夜班的时候,阿雅在场地长办公室门外站住了。

门开着一条缝,陈拓的声音从里面出来,压得很低,低得近乎温柔:

「黛姐,对不住。满床了,床位等不起人。本周内……嗯。补偿我给你争取到了顶格——两箱维B。」

沉默。

「明天就走吧。」陈拓说,「船票我给你买。」

阿雅没有推门。她退回走廊,退热贴的味道忽然涌上来——那是桑黛手背上的味道,薄荷的,凉的,两年了。

她靠在墙上,听着自己心跳。涨潮的水声从窗外漫进来,一寸,又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