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,东礁村。
阿雅的白天从食摊的炭火开始。母亲的鱼饼在锅里翻滚,油星子噼啪,比闹钟守时。弟弟阿望蹲在摊尾写作业,作业本的封面上印着河汉计算赞助的「少年算力营」,一只织机织出的星空。妹妹阿侬才六岁,负责在客人多的时候咧嘴笑。
父亲的船在七海里外,给蔡老板跑鱼。三年前台风「白鹿」把他自己的船撕成两半,他借了蔡老板三万八买了条二手的,船押在蔡老板手里,人也在蔡老板手里。蔡老板说这不叫债,这叫「搭伙」。
九点半,村口的大榕树下响起了音乐。
投影打在祠堂的外墙上,那颗熟悉的大脑又亮了:十分之一昏暗,十分之九金光灿烂。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光里,工牌上写着「湄澜人力·招工专员 小马」。湄澜人力,河汉计算的三级外包;村里人管这些进村招工的叫「工头」,管小马叫「发梦的」。
「叔叔阿姨,不是我说,」小马的声音很脆,「睡八个小时,是上个时代的睡法。你们家孩子的大脑,百分之九十在贫睡。贫睡就是负债——你想想,白白搁置的资产,连利息都算你的。」
榕树下坐着七八个老人,摇着蒲扇,像听渔汛。
「现在中心推新套餐,」小马在墙上划出一道金线,「全夜。从入睡到睁眼,全时段接入,牌价上浮百分之十二。签全夜的,另送神经保养礼包——维生素B,进口凝胶,还有中心配的风扇。」
有人问:全夜,会不会变傻?
「阿姨,」小马笑了,「我们中心的风扇是新的。」
阿雅站在摊子后面,手里的夹子停了。她在算术。全夜是十个脑时上下,十乘九毛再乘一点一二,一夜十块出头,一个月两百六十七。船债三万八,学费,弟弟下学期的校服钱——十二年,也许十一年。她把这个数字在煤灰里划掉,像划掉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傍晚收摊,她去找了小马。小马看了她的编号,眼睛亮了一下:「姐,你是老切片了吧?我看看——A-3307……哟,A级。A级有津贴的,你怎么不早说。」
「什么是A级?」
「就是……你好用。」小马意识到措辞,赶紧补了一句,「质量好。系统喜欢你这样的。」
她在《全夜租借补充协议》上按了手印。印泥是红的,像一小口咬破的指头。
回家路上,阿望问:「姐,你签的那个,能给我看看吗?」
「看这个干什么?」
「老师教的。」阿望说,十岁的孩子,一脸认真,「老师说,这个年代,看不懂的字要念出声,念出声的字要问大人。我们班谁家大人签了合同,都要拿回家念。」
阿雅把合同递给他。十岁的孩子就着饭桌的油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,念得磕磕绊绊:「乙方——自愿——将睡眠期皮层动态——授权……」念到「授权」两个字,他停住了:「姐,授权是什么意思?」
「就是把东西给别人用。」
「给别人用,」阿望又念了一遍那两个字,忽然抬头,「那别人用坏了,赔吗?」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母亲的手停了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「合同上没写。」阿雅说。
「没写,」十岁的孩子把合同还给她,说出了那一年东礁村最清醒的一句话,「就是会坏的意思。」
很多年后阿雅都记得那个晚上。她后来在听证会上作证时说过:这份合同的第二十个字开始就在撒谎,可她的弟弟十岁就看出来了——看不出来,不是眼睛的问题,是没人教过他们,合同也是要拿来怀疑的。
村里人都说小马黑心。只有阿雅留意过一个细节:小马的父亲也是跑船的,死在「白鹿」那一年——就是撕碎她家那条船的同一场台风。小马那时候在县里读中专,没读完就进了湄澜人力,从搬资料干起。他替中心进村,也替村里人跑过医保报销、垫过船票钱,村里老人有事,还是愿意托他。
有一回收摊晚了,小马蹲在摊子边上吃鱼饼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「姐,你别当我不知道这活是什么。」
阿雅没接话。
「我爹的船沉的时候,捞上来三具人,港务所赔了四万。我娘去闹,人家说,合同上写的是『意外』。」小马把签子上最后一口鱼肉吃干净,说得平平的,「从那天我就明白了:这世上的账,从来不看人疼不疼,只看合同怎么写。所以我就干这个——合同怎么写我说得上话,我就往能让她们多拿一块钱的方向写。」
「写完呢?」
「写完我回家,睡不着。」小马把签子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,「睡不着就睡不着吧。总比睡得着强。」
阿雅后来把这段话想了很久。她恨不起小马,就像恨不起一场季风——季风里也有人是被吹着走的。可她也看清了一件事:这个夜里睡不着的招工工头,和那些夜里睡不着的脑工,隔着的不是良心,是一整套让良心没处下手的合同。
小马不算坏人。小马是这套制度里,还剩一点睡不着的好人。
母亲那晚没说话,只往她碗里多打了一个蛋。
阿望在门槛上问:「姐,大学呢?」
「明年。」阿雅说。录取通知书在箱底压着,海事工程系,全省第十一名。箱子里潮,她每个月拿出来晒一次,晒的是纸,也是那个「明年」。
夜里,第一次全夜。
接入比往常深。她觉得自己不是躺在一间宿舍里,而是躺在一条航道上——无数陌生的念头从她身上碾过去,像满载的驳船。她梦见自己是一座桥,桥上过不完的车,车灯连成河,没有一辆为她停。
醒来的时候,嘴里有一点铁锈味。
阿碧在食堂里看了她一眼:「签全夜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全夜的人,先老。」阿碧说完,把粥推给她,又低声加了一句,「这是你自己算出来的账,我就不多嘴了。」
阿雅没接话。她望着窗外的码头。潮水正在上涨,一寸一寸,漫过滩涂,漫过昨夜所有的脚印,不问任何人的意见。
涨潮不问,她也不问。她低头喝粥,粥是热的,这就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