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2041年3月,孟加拉达卡。人类历史上第一笔商用「脑时」交易的当夜。——据后来曝光的原始记录整理。)
凌晨两点,达卡老城停电了。
这没什么稀奇。达卡的电像游客,来来走走。稀奇的是,那天夜里,全城只有一栋楼的灯亮着——新落成的「南亚认知服务枢纽」一号楼,自带燃气发电,白得像一座停在贫民窟边上的邮轮。
楼上三层的病床区里,躺着一位下夜班回来的护士。她叫穆米塔,三十一岁,产科,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——在之后所有的文件里,她有一个新的名字:样本001。
白班她已经上过了。十二个小时,接生了三个孩子,其中一个是难产,她跪在产床边托了四十分钟,托得两条胳膊至今抬不起来。回家路上,停电,她摸黑爬了六层楼,数着台阶,像数着自己的命。
佣金中介在楼道口等她,热情得像亲戚:「大姐,就睡这儿。空调房,带枕头,一晚上顶你白班半个月的工钱。你就睡,什么都不用干——睡着就算上班。」
穆米塔不信天下有这种好事。可她信女儿学费的账单。她躺下了。
头戴式的电极圈比她想的凉。技术员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互相喊着参数。屏幕上,一条曲线从混乱慢慢变得绵长、深沉——慢波睡眠,最深的槽。
零点四十一分,接入成功。
一块人类的皮层,第一次被写进了机器的任务栏。它在替一万里外某个数据中心里打瞌睡的算法,计算一行代码的走向。它做得又快又好——因为它是活的。活的,有直觉,有四十年人生磨出来的联想,有这颗星球上最节能的二十瓦。
在场的技术负责人后来在私人日记里写了一段话。这段话四年后被他自己交给了调查记者,再后来,成为整个案件中最著名的证词:
「当时屋里所有人都在鼓掌。我看着监测屏上那条深沉的慢波曲线,忽然觉得那不是数据。
那是一位产科护士。她今天接生了三个孩子,其中一个差点没能哭出声。她爬了六层楼,胳膊还抬不起来。而现在,全世界最聪明的三十个人围着她睡着的大脑鼓掌——
鼓掌的人里,没有一个是来谢她的。他们是在庆祝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,可以把人变成算力资源。
我干了十五年神经网络。那一晚我明白了一件事:我们根本没有发明人工智能。
我们只是找到了一种更便宜的方式,去提前支取人类智能——本金是别人的,利息是我们的。
还有一件小事,我记在日记的最后。那天凌晨,样本001被叫醒结账。她数钱的时候,用产科的手法把钞票一张一张捋平,然后对技术员说了声『谢谢,睡得挺好』。
三十个天才站在她身后。他们改变了一个产业,写红了股市,点着了三个大洲的资本。
而她谢他们,是因为睡得好。
那一刻我就该辞职的。我晚了六年。你们别学我。」
第二天清晨,穆米塔醒来,领了钱,交了女儿的学费,买了一篮子鸡蛋。她不知道自己创造了历史。
很多年后,听证会上有人给她放了当年的监控录像。屏幕上,她睡得很沉,像一个终于不用上夜班的人。
律师问她:「你知道那天晚上,你的大脑被用去做了什么吗?」
穆米塔想了想,用孟加拉语回答。翻译说,她的意思是:
「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天晚上,我睡了一觉——那是我这辈子卖过的东西里,唯一一件本来就是别人的:我明天的力气。」
法庭安静了很久。
后来人们统计,从那天起到2047年,全球共售出约一兆四千亿「脑时」。
脑时的账,就是从那一夜开始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