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会是等来的,也是熬来的。
质量回溯演练每季度一次,要派一名高级工程师驻场复核各海外切片组的清洗规则。往年这差事没人抢——东南亚区,潮湿,偏远,补贴少。今年名额空出来,因为负责 SEA-7 的同事离职了。
程一苇报了名。申请理由栏,他写:业务相关。
他没写的是那六个哈希、五次白天的时间戳,和半秒钟的停顿。
演练界面很旧,权限很高。
他调出事发夜 SEA-7 的原始路由表,像顺着一条河往上游走。光缆、中继、鹊桥的握手日志、皮层切片的编队号——河流越来越窄,最后收进一张床。
切片 A-3307 / 新泾七号中心 / 14 床。
档案页弹出来的时候,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渗漏敏感度评级:A级(前 0.3%)
切片质量评分:SEA-7 组内第一
派单偏好:高价值任务 / 全夜套餐
当周排班:双载
A级。前千分之三。系统喜欢她——那句推销员嘴里的「你好用」,在报表里原来长这个样子:一颗天生适合被租用的大脑,被算法精准地挑出来,派最贵的活,排最满的夜。她的天赋没有让她逃出去,天赋是往她身上加的砝码。
档案的附页里有一栏「行为标记」:
LEAK 阳性 · 高频。建议:观察。
(隔离成本测算见附录 v4)
观察。没有隔离。他点开那行小字背后的说明,只有半句话露出目录名,又一个 v4——他记下了,没敢多看。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。隔离成本大于清洗成本。这行字的另一种读法是:把她从机器里摘出来,比继续用她、顺手擦掉她漏出来的部分,更贵。
她是被当作耗材定价的。贵重的那种耗材。
鬼使神差地,他又在检索框里敲了一个旧编号:A-1102。
档案弹出来的时候,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桑黛。A-1102——阿雅说过无数遍的那个名字,把盐当成糖的邻床,第一批,创始会员,租借六年。
体检卷宗的最后一页,日期是五个月前:
「胶状淋巴清除功能显著减退。预估进展:进展期。建议:终止夜间租借。」
终止建议的下面,盖着两个章。第一个章:「医学备案」,蓝色。
第二个章:「排班已知悉」,红色。
终止建议五个月前就躺在系统里。而那五个月里,A-1102照常上夜,照常全夜,照常「自愿」——直到质量评分下降,直到归因复核,直到「自愿退租」。公司不是不知道她要烧穿。公司是精确地知道,然后把她最后的余量,也计入了产能。
程一苇靠在椅背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想起了自己母亲。想起病区里那些「早发性」的病人。想起这种病在他们那代人身上叫「老年病」,而在这栋楼的报表上,它有另一个分类——
「成本项」。
界面的右下角,有一个按钮:提交切片隔离申请。
他的手指停在上面。
他知道自己一旦点下去会发生什么:A-3307 被标记为污染源,降级,高价值派单摘除,收入腰斩。然后是退租——像桑黛那样,两箱维B,一句「感谢您的贡献」。帮她的每一种方式,都会先砸掉她的饭碗。这个系统的阴险不在恶意,在于它把善意也改造成了刑罚。
程一苇把手从鼠标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,放了很久。
下班他去了一趟医院。
母亲今天难得清明。他推门进去,她从枕头上抬起头,看了他三秒,然后叫出了那个正确的名字:
「苇苇。你瘦了。」
他喉咙动了一下,说没有。
母亲很高兴,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糖纸——水果糖的糖纸,攒得平平整整,有几十张。护士站发的、同屋病友给的、家属探望剩的。她说:「给苇苇折船。」
于是那个下午,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坐在阿尔茨海默病区的床边,用一张一张糖纸折纸船。母亲在旁边指挥,折得不对就拆掉重来。她的手抖,眼神时不时飘走,可每次飘回来,都还认得那个船头应该怎么压。
折到第二十条的时候,她忽然说:「你爸以前也带你去海边折过。」
没有的事。他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出海,就再没回来。但他点头说:嗯,我记得。
护士站在走廊里轻声告诉他:上个月,老人家把同屋的药当糖,发了一遍。幸好那是维生素。
他「嗯」了一声,站在走廊尽头,站了很久。窗外天黑下来,楼下的车流亮成一条河。
夜里回到工位之前,还出过一次事故。
他在打印室调阅A-3307的体检附页,机器卡了纸,吐出来的那页被后面来打印年会通知的行政顺手抽走了一张。等他追出去,那张纸已经在对方手里——上半页赫然是「渗漏敏感度:A级」和一列他的权限不该看到的字段。
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两秒。行政是个爽快人,看完只说了一句:「程工,你们质量部的保密意识得加强啊。」然后把纸递还给他,哼着歌走了。
回到打印室,程一苇把那页纸塞进了碎纸机。机器嗡嗡地咬,纸条一根一根落进桶里。
他站在碎纸机前想:纸碎得掉,看过的眼睛碎不掉。从今天起,他知道的东西,就是他的一部分了——像植入进去的枕埠,取不出来,只能带着它走夜路。
夜里回到工位,他把那张新纸巾铺平,写了两行字:
左边:A-3307。
右边:丹绒·阿雅,19岁,东礁村——人事栏里有脱敏前的姓名字段,演练权限看得到。
他本想在中间画一个箭头,表示从编号到名字。画的时候停住了,改成等号。
等号又划掉了。
编号下面是名字,名字下面是 7.29——是那块牌价板上的数字,是十九岁,是全省第十一名,是某间宿舍十四床上,一个把陌生人的雪替别人冷了一整夜的人。
他把纸巾压进杯底,关了灯。
三十七层的落地窗外,黄浦江还在流。两千公里外的湄琅,此刻是同一片夜色。那片夜色里有一张床正在亮起来,有一台机器正轻声问:您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——
而它不知道,它自己身体的千分之几,叫阿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