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之九 第十八章 · 三堵墙

那场三方通话是程一苇攒出来的。

用一次「海外质量汇报」的名义申请了会议室,接进三个时区。屏幕切成三块:斯德哥尔摩的清晨,玛尔塔的灰眼睛;新泾港的深夜,他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;以及画面下方一个小窗口——阿雅,坐在消毒间里,背后是嗡嗡响的紫外线灯,那是全中心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。

这是三个人第一次「见面」。隔着两片海,七个小时的时差,和一个共同的敌人。

「说结论。」玛尔塔开门见山,「我需要把证据带进北盟的听证程序。带不进来,一切免谈。」

「那就得先过三堵墙。」程一苇说。


「第一堵,管辖权。」

「证据在湄琅——那本笔记本、伤者名单、医嘱、断电工单,物理形态全在湄琅境内。湄琅和北盟之间没有认知数据的司法协助条约。我用传票传唤一个不在我国疆域内的证人,等于传唤一场季风。」

「第二堵,法人面纱。」

这一条程一苇自己讲。「河汉计算(上海)、河汉海外(新加坡)、河汉脑时控股(开曼),是三个法人。你们要起诉的『河汉』在每一个司法辖区都只有一副骨头的一半。新泾七号中心只是三级供应商——你们可以告到天亮,每一层都无辜,每一层都合法。」

「第三堵呢?」阿雅的声音从消毒间传来,很轻,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
屏幕上安静了一瞬。

「第三堵最矮,也最狠。」玛尔塔说,「人格资格。我调过湄琅的特区合同——合同主体写的是『自愿生物资源提供者』。不是劳动者,不受劳动法保护;不是数据主体,不受数据法保护;甚至不是消费者。阿雅小姐,在湄琅的法律眼里,你不是一个可以出庭的主体,你是一笔被交易的标的物。」

「标的物不能作证。」她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停,像是第一次把这句话完整说出口,连她自己都嫌它重。

「标的物只能被出示。」


消毒间的紫外线灯嗡嗡地响。

还没等阿雅开口,玛尔塔先说了。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做了一件监察官很少做的事——自曝。

「我给你们讲讲我这边的情况。」她说,「三周前,我把核查申请递到了议会监察委员会。委员会主席把我叫过去,给我看了一份贸易影响评估——如果此案推进,北盟智能服务业预计损失两百四十亿,十二万个岗位受牵连。然后他问我:玛尔塔,你打算拿十二万人的饭碗,去换一场可能打不赢的听证吗?」

「我说,饭碗和做梦的人不是一道选择题。他说,可在预算表上,它们是同一行。」

「我今年五十五,干这份工作三十年。」玛尔塔重新戴上眼镜,「我起草过公约第二条。我现在每天上班,都要路过一条以公约命名的走廊。你们明白这有多可笑吗?——立碑的人,正在被碑压着。」

屏幕那头,程一苇也开了口,声音很干:「我这边的牌,是NDA。我签过七份保密协议,最后一份的违约金,是我年薪的十一倍。他们现在不动我,不是不能,是不屑——我如今在系统里只剩『旁路观察』的权限。等我哪天真碍事了,一纸仲裁就能把我埋进官司里,埋到案卷过期。」

「所以,」他总结道,「墙外的人进不去,墙里的人出不来,墙根底下的人——」他看向那个小小的视频窗口,「法律上根本不算人。」

「我记我的账。记账的人不着急。账不会跑。」

通话结束前,玛尔塔做了一件不像她的事。她对着镜头,朝那个消毒间里十九岁的姑娘,点了一下头。很浅,但很慢,像法庭上的一次确认。

「除非,」她关掉屏幕前说了半句,「除非证据自己会过境。」


通话结束后的那个夜里,防波堤上难得有两个人。

阿雅是来还潮汐表的——她找碧借的旧表,还的时候发现表里夹着别人画的铅笔圈。程一苇是来看潮的——他现在看什么都是潮。

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的堤墙站着,谁也没提刚才的通话。谈崩了的话,说第二遍也没用。

「牌价又跌了。」阿雅说。

「嗯。」

「北盟吵完架,最先挨冻的还是我们。」她说,「你那位监察官,回得去吗?」

「她回不回去,都不影响她睡不着。」程一苇说,「这种人我见得少。」

「我也见得少。」阿雅说,「我见的更多的是另一种——睡不着,但是明天照常签字的。」
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潮水在脚下涨,一寸,一寸。远处七号中心的灯亮成一片,近处渔火三两点。

「阿雅小姐,」程一苇忽然说,「如果有一天,需要你做一件危险的事才能——」

「别在堤上说。」阿雅打断他,很轻,但很稳,「堤上有风,风会把话带进中心。有什么话,放进我的梦里说。你知道路的。」

程一苇侧过头看她。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站在防波堤上,身后是她出卖过又夺回来的夜晚,面前是黑成一片的大海,她说起危险,像在说明天的天气。

「好。」他说,「放你梦里。」

「嗯。」阿雅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没有回头,「程先生,梦里见的时候——麻烦把话说完整。我这个人,从来不猜哑谜。」

「我尽量。」

「不是尽量。」她说,「是必须。我们被猜了太多年了。」


深夜,程一苇一个人留在会议室。

他调出湄琅湾的潮汐表,本来是习惯,看了一眼,忽然停住。

潮汐表上,一个月后的那个日期被系统标了灰底——全网推理负载的历史低谷,鹊桥协议的年度维护窗口。而那个日期旁边,被他早先随手圈过的一个记号对上了:

大潮。

他盯着那个圈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有些东西过境不需要签证——不需要条约,不需要法人,不需要人格资格。它轻,它小,它带着无法伪造的情感指纹,它天生就会穿墙。

它每夜都在过境。

他打开加密备忘录,写下:

「第11条:墙有三堵。缝有一条。缝里长在人身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