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白昼计划」的发布会在一个星期二,湄琅时间上午十点——被租用者的下午。
食堂的电视强制播放。台上站着河汉计算的首席产品官,身后是那颗熟悉的大脑,只不过这一次,十分之九的昏暗被全部点亮了,金光从脑壳里漫出来,像日出。
「女士们,先生们,」首席产品官的普通话字正腔圆,字幕翻成六种语言,「过去七年,我们学会了使用夜晚。今天,我们学会了使用白天。」
「织女·白昼,第三代神经带宽接入。清醒状态,全时段,无感协同。你走路的时候,你排队的时候,你发呆的时候——」他停顿了一下,让掌声起来,「让每一分钟都产生价值。」
演示环节,一个北盟的志愿者戴上全新的耳后接口,在大屏幕上直播他的通勤:他坐地铁的四十分钟里,他的皮层替三家保险公司核了七千份保单。主持人问他感觉如何,他笑着说:「感觉我再也没有虚度过。」
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。
只有电视里传出掌声,隔着卫星,潮水一样漫过来,又退回去。
下午的新闻档,接着播了一段北盟的访谈。玛尔塔·奥松坐在镜头前,身后是她的办公室,桌角立着一张旧照片。
「奥松监察官,河汉说这是效率的解放。」
「上个世纪,有人也对甘蔗田说过同样的话。」玛尔塔说,「先把一样东西说成不是人,再把它说成恩赐——这套语法,殖民者用了一百年,一个字都没改。他们只是把鞭子换成了协议。」
主持人笑场:「您把技术和殖民类比,会不会太重了?」
「我引用一份合同。」玛尔塔拿起一张纸,「这份合同里,被租用的那方叫『可再生生物资源提供者』。女士,资源是不需要午休的,资源是不需要下葬的。你说这个类比重吗?我觉得它轻了。」
镜头切走了。食堂的电视跟着切走,回到本地台的广告:小马的湄澜人力,新广告词压着欢快的鼓点——
「贫睡是负债,贫醒也是。别让你的白天闲着!」
阿雅端着餐盘,站在电视前面,站了很久。
食堂里起了骚动。白昼计划湄琅区的「种子用户招募」海报当天下午就贴到了签到处背后,就在那张十分之九金光灿烂的大脑旁边:全夜套餐的老用户可优先预约,体验期免费,另按三倍计酬。
排队的人不多,但也不少。七个人。队伍最前面那个阿雅认得,十一床的姑娘,十九岁,通道B,家里双胞胎刚满月。她签得很快,签完回头冲同伴扬了扬合同,笑得像抢到了限量球鞋。
「三倍啊,」她小声说,不知道是说给谁,「白天睡醒就能接,又不耽误夜里的——」
「你的淋巴不要了?」人群中有人呛了一句。
「我的淋巴我知道。」十一床把合同折好,塞进兜里,「等雾脑症真找上我,说不定那边的药也出来了。报纸不是说了吗,筛选快了五年。」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这句话没法反驳——它精确地利用了所有真实的希望。阿雅看着她走进电梯,忽然想起第41条异物里那间屋子: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信,钢笔没盖帽,一切都停在做到一半的样子。
用五年后的药,赌今天的命。这买卖的海雾比湄琅湾的还重。
深夜,一张海报被人从墙上撕了下来。
撕它的人是阿碧。她撕得很仔细,从角上一寸一寸地揭,胶没撕坏,海报完好——她把它叠成四折,压进了值班室的抽屉,压在最底下。第二天,行政找她谈话,警告一次,记录在案。阿碧认了,只在谈话记录的签名旁边,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
「撕海报不算违规。守则里没有海报。」
行政翻遍守则,发现她是对的。他们忘了给海报立法——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,会有人反对星辰大海。
程一苇在内部数据里看到的,比电视多。
白昼的试点留存率:91%。晨目录里,编号在爬:晨-001,晨-002……晨-014。每一份新档案的推荐语都长得一模一样,像同一个招生简章的复印本:年轻,健康,通道质量高,家属依赖度低。
阿蕾的档案在晨-006。她上楼第四十九天。照片上她还是笑着,牙很白,只是眼下的皮肤青了一点,像搁久了的鱼肚。
程一苇把目录的增长曲线导出来,曲线的斜率让想起一件事——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两张纸巾的照片。六条哈希。白天的课堂表。以为那是深渊的底,原来那是门口。
深夜,他在加密备忘录「梦」里写下:
「第9条:他们做成了。夜是试点,白天是产品。等白昼铺开,人类将拥有一门新技术——把醒着的人也吃掉。而全世界会鼓掌,因为广告做得好。」
「第10条:留给我们的时间,和晨-001的余量,是同一笔账。」
那晚散会前,他还遇到了一件小事。
去行政走廊倒水,他看见了新贴的湄琅语版白昼海报。官方译文的某一联,他逐字对照,发现了一道只有双语者才看得见的裂缝——
「让每一分钟都产生价值」,译成湄琅话,字面意思成了:
「让你的每一分钟,都值钱到可以被拿走。」
翻译没有错。翻译只是太诚实了。他站在海报前想:他们连撒谎都懒得用当地的语言了——也许因为在这片市场上,真话不值钱,假话也不值钱,值钱的只有人睡着的样子。
他在备忘录里补了半行:
「第10条(续):海报上那颗大脑,十分之九在发光。设计的人不知道,那个图的意思其实是——他们知道自己拿走的,是会发光的东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