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之九 间章七 · 小马的账本

(新泾港案卷宗附录第217号:湄澜人力招募主管马某私人手账两册,经其本人同意提交法庭。以下为节选。)


2045年11月8日

今天签了东礁村第9个。小姑娘,19,通道B+。她问我:马哥,这个真的不伤身体吗?

我说不伤。说完这句话,我在这一页记下一笔:「谎×1」。

这本账我从入行第一天开始记。左页是业绩,右页是良心。右页记了两类:谎×几,和人名。人名是那些我记得住的、怕我以后有一天睡不着的名字。


2046年3月2日

今天见到 A-3307。人瘦,眼睛亮,算账比我还快。

回程车上算了一笔:她签的六年,加上补贴和倍率,中心从她身上净赚的,大概是她拿到手的七倍。我把这个数除了一下她弟弟妹妹的学费——够他们读到博士。

我在右页记:「这套系统的设计逻辑:不给你们十年,你们就不会贱卖一夜。绝望是被精确计量过的。」

写完这句,手抖了。我把这句划掉,又描了一遍。划掉是因为怕。描一遍是因为不怕了。


2046年9月30日

牌价跌到九毛。总部邮件说「市场常态」。

今晚表妹问我:哥,你到底替谁干活?

我想了想,跟她说实话:替中间那双手干活。上游嫌贵,下游嫌黑,我这种人在中间,负责把「剥削」两个字翻译成「机遇」,再翻译回「剥削」,中间的汇率差,就是我的工资。

表妹听不懂。听不懂就对了。我入行第五年才听懂自己。


2047年10月

北盟修正案之后,订单全涌过来了。我一天签了二十七个全夜。

晚上数右页:这个月,谎×41。人名,添到了第两百多个。

两百多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排队,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句话——他们签合同那天对我说过的话。我筛选了三年,发现这些话可以分成三类:

一、「为了孩子。」
二、「为了还债。」
三、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」

第三类最让我睡不着。第一类第二类是被迫的谎,第三类是被骗久了之后,自己给自己造的谎。

我们这一行的核心技术,不是接口,不是协议。是教会一个人说第三类话。


2048年2月(听证会之后)

今天我把两本账都交了。左页给律师,右页给法庭。

交之前我把左页从头看了一遍:六年间,经我手进入中心的一共四百一十六人。左页记的业绩换算成提成,够我在湄琅买三套房。

右页记的是两百三十七个名字和九百多次谎。

我算了一下我这六年的「净得」:三套房,减去九百多个谎,减去两百三十七个名字里后来「烧白」的十一个,减去上楼的六个,减去昨晚在新闻里看到「本中心配合调查」时我掉的眼泪——

净值:负的。早就是负的。我只是今天才结账。

最后一页我想留给阿雅姐。她家鱼饼我吃过很多回,没付过几次钱。我想跟她说:姐,账本给你了,名字都在第217号卷宗里。

你要是哪天路过赋能港——我如今在门口摆了个摊,免费替人读合同。

一天念三十份。念到第三十天我就懂了:这世上最贵的服务,是把合同念出声。

我念得不好。但是有人在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