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之九 第一章 · 夜潮

傍晚六点,新泾港的牌价板亮了,潮水正退到最低。

这块板立在码头尽头,铁皮底子,字是手写的粉笔字,几十年了只写三样东西:橡胶、冻虾、柴油。橡胶是殖民时代留下的话头,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块板底下卖过胶。今天多了一行,字迹最新,粉笔还没掉渣:

脑时 0.90(−0.05)

阿雅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。跌了。像看退潮,明知道会退,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水带走了。

末班巴士从东礁村方向驶来,车灯扫过码头。车上的面孔她大多认识:邻村的嫂子,面包房下夜班的阿姐,还有几个面生的很——招工的工头这半个月进村进得很深,深到只剩老人和狗的村子。新面孔都年轻,都带着同一种神情:攥着户口本,像攥着一张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忧伤的成绩单。

巴士在七号休眠中心门口停稳。墙体灰白的三层楼建筑,灯火通明,比渔火白,比月亮准时。楼顶的招牌是四家共同冠名的,最大的那家叫河汉计算。阿雅记得招新那天放的宣传片,河汉的标志是一架织机,织着星空。


「十分之九计划——把你大脑未曾开发的潜力,用来探索星辰大海。」

海报就贴在签到处背后,一人高:一颗大脑,十分之一昏暗,十分之九金光灿烂。阿雅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,心里还替人类高兴了一下:原来我们每个人都这么富有。

签到处后面是阿碧。阿碧是今晚的夜班护士,本地人,认识阿雅两年了,熟练地把凝胶管递过来,像递一支牙刷。

「今晚接的是购物季语料,」阿碧看了一眼派工板,「大客户,加拿大。牌子软,好活。」

阿雅点点头,在后脑的发际里摸到那条疤。枕埠。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三天,公司的诊所给她做的,前后十一分钟,签的是《入职同意书》。当时宣讲师说,这玩意的正式名称叫「经皮枕骨接口」,二十三通道,跟数据中心的光纤一个原理,只不过光纤里跑的是电,她后脑里跑的是她。

宣讲师那天还说了两句名言,阿雅一直没忘。一句是:「你的大脑只开发了百分之十。剩下那百分之九十,放着也是放着。」另一句是:「你睡觉只花二十瓦—,比一盏台灯还省。全宇宙最便宜的超级计算机,就在你自己的脖子上面。」

第一句她后来在国立大学的图书馆里查过。没有依据,讹传,早就被辟了谣。第二句没有辟,因为它符合物理学,而物理学从不参与撒谎。

她躺上十四床。四十张床的大开间,风扇在天花板上转,慢悠悠的,像一种大规模的宽恕。十三床的桑黛已经躺下了,手背上贴着一张退热贴,上面有圆珠笔字:明早吃药。不是发烧。桑黛说,贴在眼前的东西忘不了,贴在手背上的,睡着也能看见。

「阿雅。」桑黛隔着过道叫她。

「嗯。」

「明天提醒我吃药。」顿了顿,「还有——昨天你说要记一个日子。」

「三月十二。」阿雅说,「你的三月十二。」

「哎。」桑黛应了一声,像放下了一件行李。「三月十二。你替我记着。等我记不动的时候,你来告诉我。」

阿碧在签到处那头轻声说:「闭眼吧。十一点接通。」

灯灭了。凝胶在枕埠周围慢慢变凉,凉得很诚实——它从不假装那是一次拥抱。


失去意识的边界是一条模糊的线,阿雅走了两年,仍然画不准它。

官方说法是:慢波睡眠期,联合皮层被「借用」,不产生主观体验,不影响睡眠质量,不进入记忆。像有人趁你出门,进你的房间借用了你的椅子,走时归还原位,连坐垫的凹痕都替你抚平。

但阿雅知道椅子上有温度。夜里她偶尔浮到浅水,会听见自己的脑子在响——不是耳鸣,是一种稠密的、饱满的响,像退潮时整片滩涂同时冒泡。有几次她在梦里替人回答问题。她不会讲德语,梦里却用德语说:您的包裹将于三个工作日内送达。她不会法语,梦里却道歉了七次,为七张破损的圣诞桌布。

购物季是全球脑工的旺季。无数陌生人的焦虑顺着海底光缆涌进来,涌进她的顶叶和颞叶,被她睡着的皮层托一下、分个类、安抚一句,再送出去。天亮之后她一无所知,只觉得累,累得很有服务精神。

那一夜剩下的部分没有记忆。按合同,那部分属于她。按财报,那部分属于河汉计算。


六点整,灯亮。

派工板翻页:A-3307,有效租借 8.1 脑时,牌价 0.90,结 7.29。

阿雅在食堂的塑料凳上把这个数字写进本子。硬壳笔记本,被海水泡过一回,边角全卷了。第一页是录取通知书复印件——湄琅国立大学,海事工程系,全省第十一名。通知书底下是一张表,她自己画的:船债 38,000,月还 190,还清日期:距今约十七年。如果牌价不跌。如果她不病。如果弟弟妹妹不用她供。

十七年,三次方根都算不完的十七年。她把「如果」两个字写了又划掉。算术不需要如果。

桑黛坐在她对面,把糖倒进咖啡——是盐。她喝了一大口,眉头都没动。阿雅伸手把两杯换过来,什么也没说。阿碧在窗口看见了,别过脸去继续洗杯子,洗得很响。

「梦见了什么?」桑黛问。

「包裹。」阿雅说,「你呢?」

「雪。」桑黛说。

阿雅的勺子停了一下。「这儿没有雪。」

「梦里什么都有。」桑黛笑了笑,眼角的褶子里盛着两年来的夜班。「阿雅,我入行六年了。告诉你一个经验——记住别人的东西太多,自己的就放不下喽。」


回宿舍的路上,大堂的电视开着,晨间新闻,北盟台。

「……《里斯本脑力劳动公约》修正案今日凌晨通过:脑时租借上限由六小时降至四小时,违者按『认知强迫』论处。北盟脑时现货应声上涨百分之四十——」

画面切到新泾港的方向。场长陈拓站在大堂里看完了整条新闻,手里端着搪瓷缸,脸上是阿雅见过的最接近欣慰的表情。他转向值早班的阿碧,声音不大,像在念一条利好:

「明晚满床。」

阿雅在原地站了几秒。北盟把墙砌高了四小时,墙外的水就往洼地涌。她忽然明白招工工头为什么进村进得那么深——不是生意好了,是上游的法律好了。别人的良心,是她的行情。

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。这句话太重,而她只是个编号。


七点差一刻,宿舍还没开灯。阿雅坐起来,就着窗帘缝里的那道光,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
这一页记的是另一种账。

异物,是她自己起的名字: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,会浮在她的梦里。阿碧说那是「渗漏」,公司的说法叫「梦境噪声」,无需在意。但阿雅在意。两年里她记了四十条,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和编号,像打捞沉船的人给每块碎木登记。

别人的梦会漏进她的夜。她一直以为,那只是这笔生意里最不重要的一项损耗——直到她学会把那些碎片当成信读。

**第 41 条。**她写:

雪。一条雪后的街,路灯把雪照成蜂蜜的颜色。一扇蓝色的门,门把手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大衣,雪积在上面,盖住了肩膀。有人站在门里,隔着玻璃,没有开门。悲伤很大,很旧,旧得发亮——不是我的悲伤。我替它冷了一整夜。

她停了停。这条的末尾,还有一个东西,她犹豫要不要记。前四十条异物,从来只有画面和情绪,没有字。这一次不一样,那行小字就缀在画面散掉之前的最后一瞬,笔画很轻,像怕吵醒谁,又像怕来不及:

「还有人吗?」

阿雅把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很久。

窗外,第一班巴士正在靠站,载来睡足了觉的白班工人。潮水开始上涨,漫过滩涂,冲刷昨夜的脚印,准时、免费,谁也租不走。她想起自己的百分之九十此刻正在某个机房的报表里折旧,而某个陌生人的一段童年落进她的梦里,积了一夜的雪,最后留下一个没有问号主人的问题。

她最终把那行小字抄了上去,抄得很小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
还有人吗?

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。潮水没有回答。潮水从不回答。

但她决定,明天晚上还接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