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拓是在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被带走的。
刑事起诉书列了七项罪名,核心一项:重大责任事故。依据是台风夜断电案——那份「无人决策」的自动工单,在检方十八个月的追溯下,终于找到了它的肉身:预置逻辑的参数,是场长权限批准生效的;「可中断负荷」的名单,是场长权限核定排序的。机器没有手,但机器的每一个开关,都长在人的手腕上。
被带走那天早上,他在中心大堂喝完最后一口茶。阿雅站在人群里看着。他没有看她,但他似乎知道她在——他朝人群的方向举了举搪瓷缸,像致意,又像告别。
法庭上他很平静。律师建议他做「算法抗辩」,把责任推给预置逻辑,他拒绝了。他的辩护词让旁听席安静了很久:
「系统是我批的,名单是我排的。你们问我为什么把宿舍排在第四优先级——因为服务器坏了,损失是真金白银;人坏了,损失是……是『人道主义困难补助』。这个账不是台风那晚算的,是三年里每一张合同、每一次加床、每一个『全夜套餐』算出来的。我只是那个每天看着账本、还给它签字的人。」
「我不请求轻判。我只请求判决书写清楚:我不是例外。」
「换一个场长,账还是这么算。**我不租她们的梦,别人也会租。**这句话我说了三年,今天我把它留给法庭:要审判我,请先审判这句话——因为说这句话的,从来不止我一个。」
他最终获刑四年二个月。
宣判那天,旁听席上坐着几个没人注意的人:阿碧,代表脑工事务署;一个穿北盟护工制服的女人,桑黛的女儿,回国奔完丧就没有再走——她留在了湄琅,接手了根岛小学的代课;还有阿蕾的三弟,十六岁,本来已经填了湄澜人力的报名表,那天听完庭审,回家把报名表折成了一只小船,放进海里。
「让它替我出海,」男孩说,「我不去。我去考港务的学校。」
而阿雅是去见了陈拓的家属。他的前妻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,住在内陆省份,判决后拒绝了所有媒体。阿雅托玛尔塔的路线给女孩寄去了一样东西:不是谅解书,是一张照片——七号中心食堂的黑板,上面那行粉笔字:「今晚,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去考大学。」
照片背面,阿雅写了一行字:
「你父亲说的那句话是对的——不租,别人也会租。所以我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:**现在有人不租了。**这是他庭上那句话,等来的第一个答案。」
宣判后第二天,阿雅去看守所见了他一面。隔着一层玻璃,陈拓瘦了,头发白了一半,看见她还是先举了举那只虚拟的搪瓷缸。
「鱼饼带来了。」阿雅把探视袋推进去,「我妈做的。她让我问你一句:咸淡对不对?」
陈拓低头闻了很久,隔着玻璃。闻着闻着,这个在法庭上一句软话没有说过的男人,肩膀塌了下来。
「咸淡对的。」他说,「是我这些年,别的味道放得太多。」
他隔着玻璃,用手指在台面上写了三个字,推给她看。写的是他这一生唯一学会的自我辩护,也是唯一的忏悔:
「对不住。」
阿雅用手在玻璃上回写。她写的不是「没关系」。
她写的是:「账记着。慢慢还。」
判决书生效一周后,河汉计算对陈拓提起了内部追偿诉讼,索赔金额:超过刑事罚金的两倍。法律评论员称之为「完美合规」——公司惩罚了应该惩罚的人。
报纸把这条新闻和「老金出任新职」的消息排在了同一版。版面的角落里,是一则不起眼的讣告:根岛的教书先生,A-1101,在本岛码头仓库的值班室里安静离世,享年七十一岁。讣告是他当年的学生们登的,最后一行写着:
「先生一辈子没打成官司。他教过的孩子里,后来有十七个考上了法学院。」
宣判那天,湄琅的报纸用了头版,标题没有骂他,反而透着一种迟疑的诚实:《我们判了那个签字的人,然后呢?》
评论版最底下,有一条点赞很高的读者留言,署名是东礁村一个卖鱼饼的女人——阿雅的母亲不会打字,是阿望替她发的:
「我卖鱼饼给中心,三年了。判他那天,我关了一天摊。不是我心疼他。是我知道,我这三年卖出去的每一块饼,也在那个账本上。」
宣判后第二天,阿雅去看守所见了他一面。隔着一层玻璃,陈拓瘦了,头发白了一半,看见她还是先举了举那只虚拟的搪瓷缸。
「鱼饼带来了。」阿雅把探视袋推进去,「我妈做的。她让我问你一句:咸淡对不对?」
陈拓低头闻了很久,隔着玻璃。闻着闻着,这个在法庭上一句软话没有说过的男人,肩膀塌了下来。
「咸淡对的。」他说,「是我这些年,别的味道放得太多。」
他隔着玻璃,用手指在台面上写了三个字,推给她看。写的是他这一生唯一学会的自我辩护,也是唯一的忏悔:
「对不住。」
阿雅用手在玻璃上回写。她写的不是「没关系」。
她写的是:「账记着。慢慢还。」
老金给陈拓的家属转了一笔钱,备注写的是「旧同事心意」。家属退了回去。
退款的包裹里没有附信。但后来玛尔塔在卷宗里读到过一个细节,让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:陈拓的搪瓷缸,是他入职河汉那年发的纪念品,缸底印着一行小字,是当年的企业口号——
「把光送到每一个角落。」
他原来是电网的人。他真的曾经相信过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