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蕾是在发全薪的那天下午来找阿雅的。
那天下午没有海风,榕树上知了叫得像警报。小马的巴士又停在村口,这一次他带的不是海报,是一份单独的合同。三倍价。条件写在最上面一行:十八至二十二周岁,无慢性病史,家属视频签字。
阿蕾今年十七岁半。她有三个弟弟,一个妈,和一个在渔船上看不见底的账户。
「姐,」阿蕾把合同递给她,眼睛亮亮的,「三倍。我自己算过了。」
阿雅没有接合同。她看着那五个字,像看着一条从水里伸上来的手。
「你才十七。」
「十七半。」阿蕾纠正她,语气轻快,「二楼要等我十八,三楼不用——楼上不看身份证,看通道。他们说我通道好,比你还好,姐,B+,就差一点点。」她笑起来,牙齿很白。「三个弟弟。一年一个的学费。你算过的吧?三倍的账。」
阿雅算过。她这辈子算过无数笔这种账,每一笔都通向一个亮堂堂的数字和一个暗下去的东西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不一样的——说楼上没有下来的人,说雾脑症,说桑黛——可这些话在「三倍」两个字面前,轻得像粉丝。
她自己就是被这么说服的。她凭什么说服别人。
「你妈签字了?」
「视频签的。」阿蕾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一个黑瘦的妇人,在一艘船的阴影里点头,「她说楼上比船上安全。」
阿雅去找过陈拓。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走进场长办公室。
「场长,阿蕾才十七。」
陈拓正在核对排班表,头也没抬:「十七半。合同合规。」
「楼上的合同合规吗?三代都没有过审——」
「谁告诉你没过审?」陈拓放下笔,第一次抬头看她。他的眼睛不凶,甚至有点疲惫。「阿雅,我干这行五年,学到的第一课就是:别跟行情讲道理。楼上出三倍价,是行规;满十八,是底线;自愿,是合同。你让我拿什么拦她?拿你这本账?」他指了指她怀里的笔记本,「你那本子里记的每一笔,当年也都有人说『我拦你』。拦住了吗?」
阿雅站在那里,像被退潮抽走了脚下的沙。
「我告诉你一句掏心窝的。」陈拓重新低下头去,声音低了下来,「我拦得住一张合同,拦不住三个弟弟的学费。你要真想拦,别拦人——让三倍价这种东西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」
「那得先让它从报价单上消失。报价单上面,还有一张更大的报价单。」他挥挥手,「去吧。别耽误我干活。我干活,她们才有地方睡。」
阿雅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里靠墙站了很久。她终于明白陈拓是什么了——他不是恶人,他是这套账本里的一枚算珠,被拨到哪一档,就老老实实待在哪一档。要恨他,得先恨那只拨算珠的手;可那只手藏在十层合同、三个法人、一整套国际行情的深处,谁也没见过它。
上楼是那天傍晚。
去中心之前,阿蕾先把三个弟弟召集到了食摊门口,像开一场小小的董事会。
大的十四岁,把一张纸举起来:「姐,我查过了。港务学校的夜校,一学期四千二。我要是考上了,你的钱就——」
「打住。」阿蕾把纸折起来塞回他兜里,「我上楼,不是为了让你们接着算我。是让你们往后,用不着算这种账。」
二的十二岁,闷了半天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,塞给姐姐:「楼上……有橘子吗?」
阿蕾捏了捏那个橘子,塞回给他:「留着。等我下来吃。」
最小的六岁,什么都听不懂,只知道姐姐要出远门,抱住她的腿不放。阿蕾弯腰把他拎起来,扛在肩上,转了一圈:「哭什么,姐又不是去当海盗。」小孩子破涕为笑,全食摊的人都跟着笑。
只有阿雅没笑。她看着这一家人,看着阿蕾肩膀上那个笑出声的孩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——**她们签的每一份合同,背面都站着这样一桌子人。**没有人是为了自己去顶楼的。
去中心的巴士上,阿蕾靠着她坐,忽然说:「姐,要是我在楼上忘了你,你别介意啊。」
「说什么傻话。」
「真的。」阿蕾看着窗外,「我打听过,楼上的人下来,有的不认得家了。你要是哪天碰到不认得我的我——」她顿了顿,像在给自己打拍子,「你就跟我说一遍我是谁。我听着听着,说不定就捞回来了。我姐说过,我从小就是听着话长大的,好使。」
阿雅看着她,喉头发紧,最后只说出一句渔村老话:
「落船的人,不问潮。可姐在岸上,天天给你问。」
楼上有很多规矩,小马一条一条念:不戴金属,不贴胶布,接口区域保持清洁——「皮肤上什么都不要有,通道才干净」。
阿蕾听完,伸手把手背上的退热贴撕了下来。
她把那张贴了一星期的、边角发卷的退热贴递给阿雅。上面的字是陈姐写的,端正,陌生:明早吃药。
「姐,帮我拿着。」她说,「楼上不让贴。」
电梯在走廊尽头。阿雅陪她走到电梯口,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。电梯来了,门开的时候,里面亮着一种很匀的白光,没有影子。
「阿蕾。」阿雅说。
「嗯?」
「……上去,记得下来。」
阿蕾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「姐,你等我发工资,请你吃鱼饼。你家的鱼饼。」
门合上了。没有楼层显示,所以看不出它去了几楼——它可能只上升了两米,也可能一直在上升。走廊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知了从村口一路叫过来。
阿碧站在护士站后面,别过脸去,在配药单上写一个无关紧要的字。
那夜阿雅没有浮到浅水。她沉得很深,深处的梦多了一种新的味道——不是别人的悲伤,不是雪,是一种正午的、亮得发白的味道,像铁皮屋顶晒了一天的太阳。
楼上的人上线了。
她在一个陌生人的午觉里,替一个陌生人热了一下。
清晨六点,灯亮。十四床的结算单翻页,数字照旧。阿雅坐起来,先把阿蕾的退热贴贴在自己手背上,薄荷味,凉的。然后她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顶端写:
「楼上的名单。」
第一行:阿蕾。九月十一日上。B+。
她停了停,又添了一行小字,像给这份名单上锁:
「我要把这页写满,再把这页撕掉。撕掉的那天,就没人需要上楼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