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之九 间章六 · 阿碧的守夜

(阿碧,本名陈碧兰,湄琅第三护理职业学校第11期毕业生。以下内容整理自她在脑工事务署口述史项目中的录音。)


我这行有个规矩,叫「守夜不问梦」。病人夜里说梦话,护士只当没听见——这是护着人家最后的体面。

可是你们想想,七号中心的夜是什么样的?四十张床,每一张床上都是一场被外力按住的睡眠。他们不说梦话。他们连梦话都卖掉了。

我第一年上岗,师父碧伯——就是最早那个教我「守夜不问梦」的人——带我巡房。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,问我:小碧,你闻到什么没有?

我说没有。

她说:**「你闻。这屋里没有梦的味道。」**她说人睡熟了的屋子,有一种潮潮的、说不出的味道,像刚退潮的滩。中心没有。中心的夜闻起来像会议室——干净、整齐、没有人在。

我干这行五年,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数呼吸,第二件事是认盐和糖——不是我认,是替他们认。第三件事,是学桑黛姨:夜里的东西,自己先点一遍数。

要说我见过最狠的事,不是断电,不是雾脑症。是有一年冬天,中心搞「感恩夜」,让脑工们对着镜头笑,说一句「感谢十分之九计划」。拍到十三床桑黛姨的时候,她对着镜头笑,特别配合,说完那句话,镜头一关,她转头问我们:刚才让我说什么来着?

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摄像的小伙子当场把机器关了,出去抽了根烟。

后来他辞职了。再后来听说他去了报社。你们猜他后来写了什么?——他什么都没写。他说他不敢写,写了就对不住那张笑脸。

你们知道这个案子最后是靠什么翻的吗?靠一支歌,一个笔记本,和九个月。

我告诉你们我的版本:靠的是有人夜夜点数。桑黛姨点的数,阿雅接着点;阿雅点的数,我们帮着守。这个案子不是被查出来的,是被一点一点数出来的。

护理这一行没有奇迹。护理只有一件事:你守的每一夜,都有人知道。

现在我知道有人知道了——全世界都知道了。

所以这五年,值。


(录音末尾,采访的年轻人问:如果让您对还在这行里的护士说一句话?

阿碧想了一会儿,说:

「别学他们不问梦。要问。趁人醒着,问一句『今天梦见什么了』。——这是我们的行当里,唯一免费的治疗。」)


(口述史整理者补记:录音里提到的碧伯,本名郑碧伯,实为男性,七号中心前身渔获仓库的看库人,中心改建后转岗护工,第一批脑工的「守夜」规矩即由他所立。他于2046年退休,退休那天把巡房手电交给了陈碧兰,手电上刻着四个字:

「灯亮人在。」

陈碧兰接任署长后,把这四个字做成了脑工事务署的门牌。有记者问过她,「灯亮人在」到底什么意思。

她说:「意思是——**灯不是为睡着的人开的,是为守着的人开的。**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夜里被当东西用,这灯就不能灭。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