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早上,桑黛在中心走廊里站了十分钟。
她对着消防栓站着,提着一个空塑料袋,像在等船。护工发现她的时候,她很有礼貌地问:这里是不是登船口?我要回根岛。
她没喝酒,也没发烧。她只是把「消毒日」听成了「启航日」。
阿碧把这件事压下去了,但压不到中午。中午,海上来的结算单先到了:SEA-7 组本周质量评分下降零点四,归因复核启动。翻译成人话就是——有人拖了全组的绩效,公司要找出是哪块皮层。
下午,公司诊所,林医生。
林医生是河汉外包医疗的执业医师,手很白,白得不像正常人的手。他给桑黛做了眼底检查,又做了一次胶状淋巴MRI——特区开业三年,这是他第一次给脑工做这项检查。不是关心,是归因:报告上需要一个医学名词,好把「质量下降」四个字从公司身上挪开。
机器很响,像有人在头骨外面敲隧道。
结果出来得很快。林医生看着片子,用笔尖点了点两团阴影,对阿雅说——他习惯对家属说话,仿佛床上的东西听不懂:
「胶状淋巴清除功能障碍。早发性蛋白沉积。通俗讲,」他顿了顿,选了个最轻的词,「脑子里下雪了。雪化了,路就露出来;化不了,就一年一年盖上去。」
「能治吗?」
「建议停止夜间租借,回家休养。」林医生合上文件夹,「休养得越早,越慢。」
人事陈姐在隔壁办公室等着,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和两箱维生素B。
「黛姐,你看,」陈姐的声音甜得像椰浆,「这个叫《自愿退租协议》。你身体要紧,中心也是为你好。补偿呢,就是这两箱保养品,再加这个月的全薪。」
桑黛坐在椅子边上,背挺得很直——她这辈子在船上练出来的坐姿。她把协议从头看到尾,看得很慢,像在补一张破了三年的渔网。
「第十一条,」她终于开口,「『乙方健康状况变化不构成甲方违约』。」
「对,你看得真仔细。」
「我的雾脑症,」桑黛抬起头,「算工伤吗?」
陈姐笑了,笑容训练有素:「黛姐,您看清楚呀——您每一份协议,都是自愿签的呀。」
「自愿」两个字,像一枚图钉,把这六年钉在了墙上。
桑黛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她只问了一句:「结算,到昨天,还是到今天?」
回宿舍的路上,阿雅的拳头一直攥着。她想说点什么,说剥削,说法律,说北盟,说随便什么带火苗的词。
桑黛按住她的手。
「阿雅,别学我。」她说,「也别急着恨。恨要花记性的——我的记性现在很贵。」
收拾行李用了二十分钟。六年的夜班,家当一只塑料袋:两件衣裳,一瓶降压药,几张女儿的照片,和一把用剩下的圆珠笔。
袋口扎上之前,桑黛忽然说:「日子。女儿的。」
「三月十二。」阿雅说。
「三月十二。」桑黛跟着念了一遍,像在舌尖上称这三个字的分量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:她要过阿雅的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用那支磨秃的圆珠笔,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。
字歪歪扭扭,笔画搭错了一处——她已经认不全自己的笔迹了。但她记得要写。
她把「要记」记住了,把「怎么记」忘了。阿雅看着那三个字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鱼刺。
「你记着,」桑黛把笔还给她,「我放心。」
收拾行李的时候,阿雅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:「你女儿……知道你在中心做什么吗?」
「知道个大概。」桑黛头也没抬,「我跟她说我在中心做饭,管四十个人的夜宵。她信,还给我寄护手霜——说是后厨油大。」
「你不告诉她真的?」
「告诉她,她就得辞了北盟的工回来守着我。」桑黛把女儿的照片塞进塑料袋最里层,动作轻得像在埋种子,「守着我干什么呢?看着我一年一年地忘?」
「这个病是我自己攒出来的,跟她没关系。」她说,「病是妈自己的。体面,也归妈。」
阿雅没再问。她只是忽然懂了,为什么桑黛总要她「替着记」——不是怕自己忘。是怕女儿知道自己被忘。
退租手续要走完一周,桑黛坚持做完这最后一个夜班。她说结算好看一点,「回去跟女儿有话说」。
那一夜阿雅没睡着。切片照常在她后脑亮着,可她浮在浅水里,一整夜没沉下去。她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:她开始数自己的记忆。
母亲年轻时的脸——想起来了,有。父亲第一次带她出海,船头的那声闷响——有。十二岁那年她在滩涂上捡到的一枚完整的白螺——有。她像清点货舱一样一件一件清点,数到第四十件的时候,天亮了。
她想:记忆退潮的时候,原来不响。
它不摔东西,不告别。它只是在某个夜里,把你货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走,搬得比潮水还轻。
夜里,桑黛跟她说起了「第一批」的事。
中心开业那年,她拿的是A-1102的编号。第一批一共十个人,A-1101到A-1110,都是从各岛招来的。中心管他们叫「创始会员」,合同比现在的还简单,简单到只有一页半——因为那时候连雾脑症这个词都不存在,没人知道要把它写进去。
「1101是个教书先生,」桑黛说,「头一个签的。他说他要给女儿挣个学费,还说他自己脑子好使,不怕。」
「他后来呢?」
「第三年退的租。走的时候把床底的鞋都拿反了,左右脚倒着穿。」桑黛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货单。「1104是个后生,签了全夜,第二年冬天人就没醒。中心赔了他家里三个月牌价。1107、1108是一对姐妹,一起签的,一起退的,现在在屿北岛互相照顾,听说好些,就是两个人说话,得说三遍。」
「那……您怎么还好好的?」
桑黛笑了一下。「我怎么好好的?阿雅,我不好。我只是烂得慢。」
她说她有一套土办法,土得可笑:每夜接入之前,把当天的事情在心里说一遍,说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听,像还愿,又像上供。「自己的东西,得自己先点一遍数,」她说,「数过的东西,搬走的时候,慢一点。」
「1101先生没这个。后生们也没这个。就我有。」她顿了顿,「后来我教给了你们。你当我啰嗦。」
阿雅想起自己两年来雷打不动的睡前「数货」。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自己胆小的习惯。
原来那是一个老脑工,用六年夜班换出来的、没有写进任何一份合同的护身符。
「黛姐,1101先生……后来去哪儿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桑黛望着天花板上的风扇,「中心不管退租的人,合同上写着的。岛上人捎话说,教书先生去了本岛,在码头看仓库。见人就说他在攒钱,要打官司。」
「官司打赢了吗?」
「哪有官司。」桑黛闭上眼睛,「就是有那么句话,他见人就说。说了这么多年——你看,现在,不是有人听见了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