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之九 第二十二章 · 一次清醒的出租

通道是十月九日死的。

那晚的异常单队列,第一次整夜干净。程一苇盯着一排绿色的「无异常」,胃一点点沉下去。往常,阿雅的碎片总会在清晨漂过来——像退潮后滩涂上留下的小蟹,你不必捡,但你知道它们在。

次日,公司内网挂出公告:

「深滤」升级完成。针对高频渗漏通道的强化清洗方案已全量部署,重点覆盖A级敏感度切片。梦境噪声治理进入深水区。

深水区。他们给堤坝加了第四道闸。她的夜路,被封死了。


「那就走白天。」阿雅说。这一次,两个人隔着屏幕,说的是同一句话。

白昼的接入协议和夜间完全不同——那是一条崭新的、为了抢上线日期而仓促铺设的管线。清洗规则还在v1,吞吐优先,噪声后置;所有实时碎片先进缓存,事后慢洗。新产品跑得比治理快,这是每一家公司的通病,也是这一次,唯一的一扇门。

「白昼的入口在楼上。」程一苇说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阿雅,三代对你的通道来说——」

「程先生。」她打断他,声音很平。「我算过。我这辈子算过很多笔账,只有这一笔,收益是我自己的。」


签约那天,小马激动得差点把咖啡洒在合同上。

A级通道主动申请白昼种子体验——这是要写进周报的大新闻。他逐条念条款,念得眉飞色舞:清醒协同,时长四小时,时段自选;体验价全免,另按白昼牌价的三倍计酬。

「时段有要求吗?」

「十月十六日晚八点到凌晨两点。」阿雅说。

小马愣了一下:「白昼的黄金时段是白天,晚上单价低——」

「就要那天。我的通道,我做主。」她说,「合同里写:接入时段由乙方指定,甲方不得调整。」

小马看她一眼,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安静的姑娘身上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。他见过的签约者眼睛里都是钱,这个姑娘眼睛里像有一张表——一张他看不懂的潮汐表。

「行。」他划着签字栏,「乙方签字。成年了吧?」

「成年了。」

阿雅接过笔。笔很轻。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签《入职同意书》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支笔,那一次她签的是一纸财产——把她自己十分之九的夜晚记给公司。

这一次她签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丹绒·阿雅。

签完她把笔放下,像放下一支桨。

小马收起合同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「姐,说真的,你是这中心里我最不想骗的人。」

「你骗过我吗?」

「宣讲会那天,我说你们睡八个小时是贫睡。」小马看着自己的皮鞋,「我爹是跑船的。跑船的都知道,人可以几天不吃饭,不能一夜不睡。睡是命根子——这话我爹说的。」

「那你还干这行。」

「干着呢。」小马把合同装进文件袋,「不过姐,从你这个月起,我给你那页合同多复印了一份,钉在你那份后面——上面是我们这行的内部条款。公司不让发,我发。你要看哪条不对,别找我,找北盟那个奥松。报纸上有她电话。」

阿雅接过文件袋,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个工头。他转移开视线,把「湄澜人力·招工专员」的工牌翻了个面,免得自己看见自己的脸。

单子传到场长办公室,陈拓盯着「指定时段」那一栏看了很久。十月十六日,二十点到次日两点——大潮夜,深清夜。他不知道深清,但他知道大潮:干这行五年,他的身体里也有一张潮汐表。

他把签字页往左挪了挪,又挪回来,最后在备注栏敲了一行字,提交了。

备注是:「时段特殊,报备。」

报备给谁,他自己没想清楚。他只知道,这个从十七床背走他茶杯的姑娘、这个他给过最高爱护分的编号,要在大潮夜把自己清醒着交出去——这不合算术。不合算术的事,在他十年的账本生涯里,一共只见过两次。

一次是台风夜有人反向往机房搬沙袋。

一次是现在。

他选择了放行。多年后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答不上来,只能说:「账算不平的时候,总得留一笔糊涂账。人这一辈子,全让账管着,跟死了一样。」


消息是阿碧自己撞破的。

那天夜里查房,她看见阿雅床头的笔记本摊开着,潮汐表那一页画满了圈,页脚一行小字:「十月十六,大潮,唱给他们听。」阿碧拿着那页纸,手抖了很久。

她可以上报。一份报告,一次调岗,也许一笔奖金,以及又一个「自愿上楼」的姑娘。

她把纸放了回去。

「碧姐——」

「楼上接入要空腹,」阿碧打断她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快得像在报医嘱,「前一夜必须睡足,我给你排假排到十五号。三代的凝胶是酸性的,我在护士站给你换中性的。上去以后别看仪表盘,那东西专门做给上楼的人看的,看多了人会以为自己真是一台机器。」
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体温计塞进阿雅手里,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
「桑黛走的前一晚,」阿碧说,背对着她,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,阿雅这个孩子,记性太好,总有一天要吃亏。」

「可她接着说——」阿碧的声音哑了一下,「『吃亏就吃亏吧。总得有人记得。』」

门关上了。阿雅捏着那支体温计,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翻开笔记本,开始唱。

压着嗓子、不出声地唱。v4曲线的十二个锚点,破晓的编号规则,安森·维尔,十一个月——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嵌进那支三个音的调子里,嵌进第三拍那一点轻里。她唱一遍,写一遍;写一遍,唱一遍。唱到数字不再是数字,唱到名字不再是名字,唱到整支歌像从她自己胸口里长出来的东西——

带着她的体温,她的指纹,她的第三拍。

窗外,湄琅湾在退潮。距离大潮,还有七天。